第118章 故人重现·王三树之影
赵德胜把烧尽的铅笔头往桌上一磕,火盆里那点余烬扑地散开。他盯着墙上的秦陵图看了半晌,起身披上外衣,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出了门。
天刚亮透,村里还安静着。他一路走到村口,碰上赶早送信的联络员,两人说了几句,赵德胜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交过去:“送到西安那边,找老陈接头,就说防毒服第一批做出来了,让他们准备接收。”
联络员走后,他没回窑洞,反而顺着土路往镇上走。按计划他该留在根据地盯后续生产,可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王三树的照片还在他贴身衣袋里,那张泛黄的合影像根刺,扎得他睡不踏实。
到了镇上已是中午,街面人来人往。他在一家小面馆坐下,要了碗素汤面,边吃边听旁边几个商贩聊天。有人说北平最近抓了好几个通共的,也有人说西安这边风声紧了,宪兵队换了新头目,行事比以前阴狠。
赵德胜低头扒拉面条,耳朵却竖着。吃到一半,眼角忽然扫到一个背影——那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正从对面药铺走出来,抬手扶了扶帽檐。
就是那一瞬间的动作,让赵德胜筷子顿住了。
那手势太熟了。当年在南苑,王三树每次躲炮弹后爬起来,都是这么一甩头、一抬手,像是要把耳朵里的轰鸣甩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一声响。面馆老板抬头看他,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端起碗咕咚喝完最后一口汤,抹了把嘴就往外走。
那人已经拐进一条窄巷。赵德胜加快脚步跟上去,巷子曲折,两边是低矮的砖墙和晾晒的衣物,脚底踩着湿泥和菜叶。他放轻步子,贴着墙角往前探。
眼看距离拉近,前面那人突然停下,回头扫了一眼。
赵德胜立刻缩身躲进一处门洞。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清楚地看到了——左耳后那道斜疤,从发际线一直划到脖颈,是炮弹皮留下的,错不了。
王三树没死。
他居然活着。
而且穿得人模人样,走在光天化日下,像个正经商人。
赵德胜咬住牙根,冷意顺着脊梁往上爬。这人害死了张小月,把她推进鬼子枪口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现在倒好,装死逃命,摇身一变成了伪特务?
他不再犹豫,拔腿追了上去。
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中央立着钟楼,四周围着摊贩。那人穿过人群,脚步不急不缓,像是知道后面有人跟着,又像是故意引他过来。
赵德胜挤过卖瓜果的担子,眼看就要追上,对方忽然一闪身,钻进了钟楼台阶下的阴影里。
“王三树!”他冲着那背影吼了一声,“你还没死透?!”
声音在石壁间撞了一下,惊得几只麻雀扑棱飞走。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侧屋顶跃下四条黑影,手里都攥着短棍,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练过的。
赵德胜反应极快,侧身一滚躲过第一记劈头盖脸的棍子,顺势抄起脚边一块碎砖甩过去。砸中一人肩膀,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剩下三个呈三角包抄上来。他背靠石柱,右手摸向腰间匕首,心想这回真是撞上埋伏了。
第一棍横扫而来,他低头躲过,反手用匕首格住第二人的手腕,趁力道偏移猛地踹出一脚。对方重心不稳,撞在台阶上。
可第三个人已经绕到背后,棍子直奔后脑。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扑倒,滚上几级台阶,膝盖磕在石棱上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候,阳光斜照在钟楼顶檐,反射下一束强光。
他鼻梁上的眼镜闪了一下。
这是缴获来的日军军医用品,镜片薄而清晰,据说能防风沙和强光。他一直戴着,习惯了也没多想。
但现在,他忽然记起这玩意儿有个特点——镀膜镜片反光特别刺眼。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摘下眼镜,单手举起来对着太阳方向调整角度。
一道锐利的光斑“唰”地打在左侧那人脸上。
那人原本正要扑上来,被这光一晃,本能闭眼,可右眼还能睁,左眼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捂住,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我操!我的眼!”
赵德胜心下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这家伙左眼本来就有毛病,刚才打架时一直不敢正面对着他,原来是弱点。
他趁机冲上台阶,想逼对方露出真容。可等他冲到平台,只见王三树站在高处,脸色铁青,左眼被手帕蒙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是你……”王三树咬着牙,“赵德胜?你还活着?”
“我不但活着,”赵德胜喘着气,握紧匕首,“我还记得你干的每一件事。”
王三树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英雄?老子现在有身份有地位,藤田队长亲笔批的晋升令都下来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说完转身就走,另外两个手下架起受伤的人,迅速撤离。赵德胜想追,却被一阵头晕拦住——刚才滚摔得太猛,额角撞在石阶上,现在嗡嗡作响。
他扶着栏杆站稳,看着他们消失在钟楼另一侧的小门里。
现场只剩凌乱的脚印和一只掉落的烟盒。
他走过去,用匕首尖挑起来看了看。铜壳,印着外国字,应该是日本人用的那种高档货。他小心打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但底部似乎有点异样。
他用刀刃轻轻撬了撬,发现夹层藏着一张折叠纸条。
展开一看,是日文写的命令,落款处盖着红章,签名人写着“藤田幸”。内容大致是任命某编号特务为西安行动组副组长,权限直达情报调度。
虽然名字被涂掉了,但那个编号——“T-0736”——他认得。
那是王三树在保定伪特务队用过的代号。
赵德胜把纸条重新折好,连同烟盒一起塞进贴身口袋。他靠着钟楼石柱坐下来,喘了几口气,额头的伤口开始渗血,顺着眉骨流到眼角,咸涩得很。
他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掌心的血痕,忽然笑了。
“你还真敢露脸啊……”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抬头看了眼钟楼顶端的日晷。阳光正好照在刻度上,指向申时。
他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不能在这儿耗下去。这地方已经不安全,王三树既然敢现身,说明背后网织得比想象中还大。这张晋升令必须尽快送回去,让上面的人看清这个叛徒到底爬到了什么位置。
他整理了下衣领,把眼镜重新戴上,走下台阶时脚步稳了许多。
街面上依旧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着,几个孩子围着看变戏法的。没人注意到这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斗。
赵德胜穿过人群,走向镇外的骡马行。他得找个快脚力,连夜出城。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钟楼。
那扇小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一只手插进衣袋,紧紧攥住了那个烟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