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张大爷阻,小月替出
胡四喜的身影刚翻过南坡顶,赵德胜就蹽着步子往张大爷住的窑洞赶。他脑子里还转着那句“北坡火势南走”,脚底下踩得急,鞋底缝着的纸条硌得脚心发麻。他得确认张大爷已经动身,得看着人进后山窑洞才踏实。刚才胡四喜那一走,像是把根弦绷到了极限,他现在见不得谁再拿命去赌。
窑门关着,他抬手就推,门没闩,吱呀一声晃开。屋里冷得像冰窖,炕上铺盖卷得好好的,桌上那碗凉粥还在,碗沿结了层薄冰。赵德胜心里咯噔一下,人呢?
他转身就往打谷场跑。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刚拐过墙角,就看见张大爷拄着拐棍站在场边,棉帽压得低,脸冲着南口方向。
“您怎么还在这儿?”赵德胜冲上去,声音都劈了,“说好让牛大胆送您走的!”
张大爷没回头,只把手里的拐棍往地上一顿:“我不走。”
“不走?”赵德胜差点跳起来,“鬼子辰时合围,火烧村子,您留这儿等死?”
“死不死的,我说了不算。”老头慢悠悠转过身,眼神清亮,“可这封信,得有人送去。”
赵德胜一愣:“啥信?谁送?”
“小月。”张大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镇上有个接头人,姓周,在米行后院第三口缸底下留话。小月认得路,也认得暗语。”
赵德胜一把推开那张纸:“您疯了?让她去?她才多大?十六!连枪都没摸过!”
“正因为她小,才好过关。”张大爷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通共家属里头,小姑娘最不起眼。穿身旧棉袄,哭两嗓子,鬼子懒得细查。”
“胡四喜刚走!”赵德胜吼起来,“他去探路,就是为了少派人冒险!您这是往火坑里推人!”
“胡四喜能进,未必能出。”张大爷冷笑一声,“他身上有伤,脸上有疤,走不出三步就被盯上。可小月不一样,她是‘逃难的’,是‘找爹的’,是‘吓傻的’。她能混进去,还能带话回来。”
“那也不行!”赵德胜一把抓住老头胳膊,“您是她爷爷!您怎么能让她去?”
张大爷甩开他,拐棍又往地上一顿:“我是她爷爷,所以我才让她去。张家三代教书,没一个逃兵。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可血还在烧。她识字,懂道理,知道这封信有多重。我不信别人,我信她。”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赵德胜气得直跺脚,“这是拿命填!您知道镇上现在有多少岗哨?多少便衣?她一个小姑娘,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那就看她是不是肉包子了。”张大爷盯着他,眼神像刀子,“赵德胜,你救得了今天,救得了明天吗?鬼子这次烧村,下次呢?再下次呢?总得有人往前走,总得有人把话传出去。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她要是回不来……”他顿了顿,“那我也该去陪她了。”
赵德胜愣在原地,胸口像被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拿指挥权压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老头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算好了的——用孙女换一条信道,用牺牲换一线生机。
“您这是当爷爷的?”他声音发颤,“您这是当祖宗的!拿后人祭刀!”
“祭刀?”张大爷忽然笑了,“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不怕?可我不让她去,我去?我走两步就得歇,喘得像破风箱。她去,至少还有 chance。”
赵德胜猛地一怔:“……chance?”
“她说的。”老头从怀里又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说未来有电灯电话,有火车飞机,人人都能上学。她说那叫新中国。她说,咱们现在吃的苦,都是为了那个时候少死几个人。”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她说得我信了。所以我得让她去。不去,那新世界就永远到不了。”
赵德胜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胡言乱语说了一堆现代事儿,张小月听得眼睛发亮,追着他问东问西。他还笑她傻,说小姑娘家家的信这个干嘛。可现在,这傻姑娘真要替他去走那条他不敢走的路了。
“不行!”他转身就往南口冲,“我得拦她!”
“你拦不住。”张大爷在后面喊,“我早让她去了。半个时辰前就走的。”
赵德胜脚步一顿,回头:“您……您早就安排好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非留在这儿?”老头拄着拐,慢慢往窑洞走,“我得看着她走。我得知道,她是不是真有那个胆子,真有那个命。”
赵德胜拔腿就往南口蹽。雪地难走,他摔了两跤,爬起来接着跑。刚到坡顶,就看见远处河床上有个小黑点,正踩着结冰的河面往对岸走。风太大,看不清脸,可那身旧蓝布袄他认得——是张小月。
“小月!”他扯着嗓子喊,“回来!快回来!”
风把声音卷走,那黑点没停。她走得很稳,一只手揣在怀里护着什么,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来,朝这边挥了两下。
赵德胜嗓子眼一紧,冲下坡去。冰面打滑,他膝盖重重磕在冰碴上,手套都磨破了。他爬起来继续追,可等他赶到河心,那身影已经钻进了对岸的枯苇荡,不见了。
他站在冰上,喘着粗气,手还举着,像傻了一样。
怀里那张胡四喜留的纸条又硌了一下。他掏出来,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北坡火势南走”。他又摸出张大爷昨夜留的那张,写着“药已分藏”“粮在槐下”。两张纸并排摊在手心,风差点把它们吹飞。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躲,是为了送。送信,送粮,送命,送希望。他以为自己穿过来是来改变历史的,可现在才发现,历史哪是人能改的?历史是这么一寸一寸,用血、用信、用命,往前拱出来的。
他跪在冰上,手指抠进冰缝,把两张纸紧紧攥在一起。
风还在刮,把他的帽子掀翻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