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血色曙光·核弹远遁

赵德胜一脚踩上最后一级斜坡，肩膀撞开木板的瞬间，天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下眼，喉咙里干得发痒，背上的人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火，可每走一步，腿肚子都抽着筋。

李二柱没醒，嘴唇泛紫，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赵德胜把他轻轻放倒在一块背风的坡地上，从水壶里倒出最后几滴水，掰开他的嘴一点点喂进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进泥土里。

“再撑会儿，”他说，“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顿带肉的。”

他没指望李二柱听见，只是习惯了说话——以前在宿舍打游戏时就这样，哪怕队友挂了，他也得叨叨两句：“你这走位不行啊。”现在不一样了，话出口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活着。

核弹支架躺在旁边，铁架子被岩层刮得坑坑洼洼，滑轮组件倒是完好。他蹲下去检查绳索，手指蹭过金属边缘，划出一道细口子，血珠冒出来也没管。这玩意儿原本设计就是拖运用的，现在正好派上场。

他抬头看了看天。炮声远了，北平方向还能看见烟柱，但不再有新的爆炸升起。八路军已经冲进去了，而他们还得往西走——采石场洼地在二十里外，地图上是个黑点，现实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赵德胜把支架拆开，绑上绳子，一头固定在自己肩上。他试了试重量，差点跪下去。这哪是运炸弹，简直是背座山。

“要是能叫个货拉拉就好了。”他喘着气嘟囔了一句，随即自己笑出声来，“算了，司机看见这货也得当场辞职。”

他拽了拽绳子，开始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焦土上，脚底板早就磨出了泡，破了又结痂。太阳慢慢爬高，照得人头晕。中途他绕了三次路，两次看见远处有日军巡逻队的影子，第三次发现地上留着新鲜的车辙印，不敢冒险，硬是多走了五里地。

李二柱一直没醒。赵德胜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看他，确认还在喘气。到了下午，天色阴了下来，风卷着灰扑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终于，废弃采石场出现在眼前。四周全是炸塌的山体，中间陷下去一块，像个被砸烂的碗。他把支架拖到坑边，喘得像台破风箱。

“到了。”他对着昏迷的李二柱说，“咱俩没白遭这份罪。”

他蹲下检查引信装置，铜壳子受潮生了一层绿锈。他掏出兜里的铜钱，用边缘一点一点刮掉氧化层，动作慢得像在剥洋葱。导火索接好后，他又找来一块油布裹住接口，防风防潮。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正准备点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

李二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胳膊往这边爬。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德胜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让我来。”

赵德胜皱眉：“你别闹，回去躺着。”

“大胆没点成，我替他点。”李二柱喘了口气，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土，“他说他是牛大胆，我不胆小。这话我记着呢。”

赵德胜愣了一下。他知道牛大胆的事，也知道这傻小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可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听话，”他说，“任务完成了就行，谁点不重要。”

“重要！”李二柱猛地抬高声音，随即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发抖，“张小月送信的时候，也没问重不重要；胡小满守岔道的时候，更没挑日子好不好！我……我也得做点啥，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赵德胜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尘土。李二柱的手还在抖，但他盯着引信口的眼神，稳得不像个伤号。

赵德胜叹了口气，把火折子递过去：“离远点点，点完就跑。”

李二柱没接，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柴——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划着了，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稳稳送进了引信口。

轰的一声闷响，火线窜了进去。

两人连滚带爬往后退，刚翻过一块巨石，身后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气浪掀过来，耳朵嗡嗡作响，碎石噼里啪啦砸在石头上。

赵德胜趴在地上，感觉胸腔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等他抬起头，只见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夹着黑烟翻滚上升，像一朵烧焦的花。冲击波扫过荒野，连远处的枯树都被推得弯了腰。

他闭了闭眼。

那一瞬，他好像看见胡四喜站在对面山坡上，穿着那身旧军装，冲他竖起大拇指。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好样的。”

他没哭，也没喊，只是静静看着那团火慢慢熄灭，烟雾散开。

然后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了那枚徽章。

抗大校徽，暗红色，边缘已经变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归来者，必赎罪”。这是从藤田幸尸体上取下来的，也是他死前最后想藏住的东西。

他攥紧它，指节发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有力。

李部长带着一支小队赶到了现场。看到爆炸残骸和两人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核弹处理了？”他问。

赵德胜点点头，没说话。

李部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只手紧紧握着，掌心渗出血迹。

“你手里是什么？”

赵德胜低头看了眼，缓缓摊开手掌。

徽章静静躺在血污之中，颜色沉得像凝固的黄昏。

李部长瞳孔缩了一下，伸手拿起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儿？”

“从他身上拿的。”赵德胜声音沙哑，“藤田幸。他死的时候戴着它。”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李部长盯着徽章，半天没吭声。身边的战士也都屏住了呼吸。这东西太敏感了，抗大出来的人都知道它的分量。一个日本宪兵队长，贴身藏着我方特工的信物，意味着什么？

背叛？潜伏？还是某种没人知道的交易？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李部长终于开口。

“我知道。”赵德胜抬头，直视着他，“但它不该属于他。它该属于记住这一切的人。”

李部长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徽章收进怀里。

“掩埋残骸，”他转头下令，“医护队把伤员带走，立刻送医院。”

两名战士上前扶起李二柱。他又要昏过去了，嘴里还念叨着：“火……点着了……对吧？”

“点着了。”赵德胜拍了拍他肩膀，“你比牛大胆还大胆。”

李二柱咧了咧嘴，笑了，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知觉。

人群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挖坑，有人清点碎片，有人架担架。赵德胜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炸出的大坑，边缘焦黑，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

晨光终于刺破硝烟，照在他脸上。他抬起手挡了挡，觉得眼睛有点涩。

远处冲锋号声渐远，大地归于寂静。

他慢慢握紧拳头，掌心空了，心却满了。

风卷起一缕灰烬，擦过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