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疑云密布·间谍现形
赵德胜盯着老周的左手,那根死死攥着药箱把手的食指突然抽了一下。他没动,声音压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把箱子放下,自己往后退。”
老周没动。
李二柱已经绕到他侧后,枪口贴着裤缝,随时能顶上去。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王嫂今早六点就被人堵在井台边问了一圈,说根本没派你来。”赵德胜慢慢撑起身子,左腿一用力,整条腿直发麻,“你倒是半道绕远路,还能掐着我们最虚弱的时候找上门?”
老周嘴角扯了扯:“伤员要紧,先治腿。”
“我这条腿不急。”赵德胜冷笑,“倒是你这身衣服,灰布褂子看着眼熟——和昨夜闯保育院那两个伪军穿的一样料子。只是剪短了袖子,改了领口。”
老周眼神闪了闪,还是不动。
赵德胜忽然抬手一指药箱角落:“那包磺胺粉,是上周后勤处特批的,每包都有编号登记。你一个村医,哪来的配额?”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周猛地转身要跑。
李二柱早等着呢,一个箭步扑上去,两人滚在地上。药箱摔开,几瓶碘酒碎了一地,一股刺鼻味冲上来。可就在夹层翻出来的一刻,一支玻璃注射器滑了出来,针管上贴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日文编号。
“这是啥玩意儿?”李二柱捡起来对着光,“总不能是给咱打补药的吧?”
赵德胜脸色沉了下来:“这种剂量,打一头牛都够送西天了。”
老周被按在地上,嘴里开始哼哼叽叽装晕。赵德胜一把揪住他衣领:“别演了,佐藤三良手下有个随军医官,专给俘虏注射迷幻剂套情报。你要是真干过这活儿,应该记得——他们用的针管,都是北平第三制药厂出的,底座有个三角标记。”
他把注射器翻过来,轻轻一照。
三角印,清清楚楚。
老周脸上的镇定裂了缝。
“谁派你来的?”赵德胜问。
老周闭嘴。
“不说也行。”赵德胜松开他衣领,转头对李二柱,“绑结实点,扔洼地那边去。等天亮交给保卫科审。”
李二柱应了一声,拖人就走。临走前还踹了脚药箱:“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连草药味都提前抹上了。”
赵德胜坐回草堆,喘了口气。腿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胡小满蹲在火场边,手里多出来的本子,还有她说日语时那种不带情绪的命令口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想通了一件事。
这帮人盯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审讯是在天快亮时开始的。老周嘴硬得很,一句话不说,最后咬破了腮帮子,血糊了一脸。人没死成,反倒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赵德胜蹲在他旁边,翻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张伪造的村民通行证、半块压缩饼干、还有个铜纽扣,样式像是日军宪兵制服上的。
“这人来历不对。”李二柱蹲在一旁抽烟,“动作太利索了,不像种地的。”
“也不像个大夫。”赵德胜把纽扣捏在手里转了转,“他会日语吗?”
“听不懂。”负责看守的民兵摇头,“问他话,装傻充愣。”
赵德胜眯起眼:“那就怪了。一个不会日语的‘村医’,敢往我们这儿钻?”
李二柱猛吸一口烟,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土改那次,咱们在张家屯开会,半夜遭袭击,那个逃走的刺客——左臂是不是缠着绷带?”
赵德胜抬头:“你说哪个?”
“就是翻墙时候摔了一跤那个。”李二柱比划着,“当时我追出去五十米,看见他左胳膊吊着,白布渗出血来。后来追丢了。”
赵德胜心头一震:“他跑的时候,动作是不是有点僵?像是旧伤没好利索?”
“对!”李二柱一拍大腿,“我当时还纳闷,怎么瘸着腿还能翻那么高的墙。”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赵德胜缓缓开口:“能进日军据点、懂日语、有烧伤……还能混到我们眼皮底下——这个人,一定跟胡四喜有关。”
“你是说……胡小满?”李二柱瞪大眼。
“她爹是特务队的,她会日语不奇怪。”赵德胜回忆着火场那天的情形,“她救我们的时候,袖子往上蹭了一截,我看见她左肘有一道疤,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
“嘶……”李二柱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跟这线索对上了?”
“还不止。”赵德胜低声道,“她拿回来的那个本子,说是她娘留的。可她娘要是真知道这些事,早就该被日本人灭口了。除非……这个本子本来就不该存在。”
李二柱听得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她在演戏?一边给我们情报,一边替日本人做事?”
“我不知道。”赵德胜揉了揉太阳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想让我们内斗。先是假老周来下毒,再是留下这些零碎线索,让我们互相猜忌。”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名政治保卫科的人走了进来,帽子戴得严实,肩上挎着枪。
“赵德胜同志?”带头那人掏出证件,“接到举报,你私藏敌方密码本,涉嫌通敌,请配合调查。”
赵德胜愣了一下:“谁举报的?”
“上级指示,暂不透露。”那人语气冷淡,“现在,请你立即返回驻地,接受搜查。”
李二柱站起身:“你们搞错了吧?德胜哥刚救了三个孩子,腿都快废了,你们不去抓真奸细,反而来查他?”
“这是组织程序。”另一人打断,“不服可以申诉。”
赵德胜没争辩,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路过胡小满待过的草堆时,他扫了一眼——她昨晚睡的地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躺过。
回到抗大宿舍已经是中午。阳光照在窑洞门口,暖洋洋的,可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搜查来得很快。
几个人进门就直奔床铺,掀开枕头,抽出一本《孙子兵法》。书皮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封面右下角盖着一枚红章——“东京陆军士官学校藏书”。
“这是哪儿来的?”保卫科的人举着书问。
“缴获的战利品。”赵德胜靠在桌边,“我在北平外围打伏击时从一个日军军官身上搜的。”
“那你解释一下。”那人翻开书页,指着空白处几行点划符号,“这些摩尔斯码格式的标记,是谁写的?”
赵德胜皱眉:“我没写过。”
“可全根据地,就你会破译日军密码。”那人盯着他,“为什么偏偏你能看懂?为什么每次情报都从你手里出?”
“因为我研究得多。”赵德胜声音沉下来,“难道懂敌人,反而成了罪?”
“你不用狡辩。”那人合上书,“这本书已被列为嫌疑物品,你暂时停职,等候审查。现在,请你搬去北区窑洞,没有许可不得外出。”
李二柱冲上前:“你们凭什么?!德胜哥要是通敌,早就投了,何必拼死救人?”
“这是纪律。”那人收起书,转身就走,“谁都有嫌疑,谁都得查。”
门关上那一刻,赵德胜站在原地没动。
李二柱气得直跺脚:“这不明摆着栽赃吗?那印章一看就是新盖的!书里那些符号,连笔迹都不像你的!”
赵德胜慢慢走到桌前,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
“他们不想让我碰胶卷。”他低声说,“也不想让我查胡小满。”
“那你怎么办?”李二柱急了,“就这么认了?”
“我不认也没用。”赵德胜放下缸子,“但现在动手,只会让他们说得更响。”
他抬头看向窗外。远处山坡上,一道身影正往村外走。灰布褂子,学生帽,走路很稳。
是胡小满。
她没回头,也没停留,像是彻底割断了这段过往。
赵德胜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坡顶。
“她走了。”李二柱喃喃道。
“她必须走。”赵德胜坐下来,摸了摸左腿伤口,“留在这里,她也活不成。”
李二柱还想说什么,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老周的尸体被抬了过来,准备运去验尸。经过门口时,裹尸布松了一下,露出半截手腕。
赵德胜忽然伸手拦住担架。
他扒开老周左手袖口,盯着小臂内侧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李二柱凑过来。
赵德胜没说话,只从对方皮肤上揭下一层薄薄的油纸。下面赫然露出几个刺青的小字——模糊但可辨:
“双面七组,左臂为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