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月牺牲,悲痛万分
狗叫越来越近,赵德胜贴着墙根蹲下,怀里那铁盒硌得胸口发疼。他没敢动,耳朵竖着听动静,军犬的喘息声混着脚步,正往旧村这边压过来。
他屏住呼吸,手摸到裤腰上的匕首,刚想往暗处挪,墙后突然闪出个人影。
是小月。
她一把将什么东西塞进他怀里,声音压得极低:“德胜哥,快走!我引开他们!”
赵德胜刚要开口,她已经转身,故意踢翻了墙角的瓦罐。哗啦一声,碎瓷片四溅。她拔腿就跑,脚步声清脆地往村东头去。
“小月!”他喉咙一紧,下意识往前扑了半步。
可怀里是药,是牛大胆的命,是这帮人能不能挺过下一场发烧的指望。他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军犬立刻调头,追着小月的方向去了。皮靴踩地的声音也跟着远移,火把的光在巷口晃了几下,彻底消失。
赵德胜靠着墙滑坐在地,喘得像拉风箱。他低头看,怀里多了本破旧的识字课本,封面被血浸了一角,字迹糊成一团。他认得,这是他前些天教她认字用的那本。
他攥紧课本,指甲缝里全是汗。
天快亮时,他才摸回据点。李二柱正守在地窖口,见他回来,一把拽住:“小月呢?”
“她……引开了狗。”赵德胜嗓子哑了,“我让她跑东头,她……”
李二柱脸色变了:“东头是坟场,那边有铁丝网。”
赵德胜没说话,转身又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李二柱一把抱住他腰,“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她身上还有情报!”赵德胜甩开他,声音发抖,“昨天画的布防图,她抄了一份,说今晚交给我……她不能白跑!”
李二柱咬牙:“那你也不能去!巡逻队没撤,坟场那边全是岗哨!”
“那我就在这儿坐着,等她自己走回来?”赵德胜红着眼,“她才十六,连电灯都没见过,你说她图啥?图你一句‘回头请你吃糖’?”
他说完就走,李二柱追了两步,没再拦。
旧村坟场外,铁丝网锈得厉害,挂着几缕布条。赵德胜趴在坟堆后,一点点往前挪。天刚亮,雾还没散,远处哨兵背对着他,抽烟。
他盯着铁丝网,忽然看见一截红绳,缠在铁刺上,断了半截,像是被人硬扯过去的。
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那绳子,冰凉。
再往前,枯井边上,砖缝里卡着半张纸。他抠出来,纸边焦了,像是被火燎过。上面画着几条线,是村口炮楼和岗哨的位置,底下歪歪扭扭三个字——“别来救”。
字是用血写的,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赵德胜盯着那三个字,脑子嗡嗡响。他知道这是小月留的。她没被抓走就写这?她是想让他们别冒险,可她自己呢?她往东跑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回不来了?
他把纸塞进怀里,手抖得几乎合不上砖缝。他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直到听见远处有动静,才猛地回神,贴着坟堆退了回去。
地窖里,牛大胆还在发烧,闭着眼哼哼。李二柱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半块馍,一口没吃。
赵德胜进来时,浑身都是土,脸上有道划痕,不知道是荆棘还是指甲抓的。
“有消息吗?”李二柱问。
赵德胜摇头,把课本和烧焦的纸放在桌上。李二柱凑过去看,手一抖,馍掉在地上。
“她……是不是……”
“不知道。”赵德胜坐到角落,背靠着墙,“但那纸是她留的。她没让我们去救她。”
李二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中午,牛大胆醒了,迷迷糊糊喊饿。赵德胜给他喂了点水,又掰了小半块馍。牛大胆吃了两口,突然问:“小月呢?昨儿不是说她来送饭?”
赵德胜没答。
李二柱抬头:“她……还没回来。”
牛大胆愣了愣,又躺下,闭上眼。
傍晚,牛大胆拄着棍子去村口放哨。半个钟头后,他跌跌撞撞撞开地窖门,脸白得像纸。
“小月……小月她……挂在村口那棵槐树上……”
地窖里一下子静了。
赵德胜猛地站起来:“你说啥?”
“我……我看见了……她穿着那件蓝褂子……脖子上……有绳子……”牛大胆喘得厉害,“她怀里……还揣着东西……我……我没敢细看……”
赵德胜冲出去,李二柱追在后面。牛大胆瘫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棍子。
村口槐树下,围着一圈人。几个村民低头站着,不敢抬头。树杈上,小月被绑着,头歪着,眼睛闭着,脸上有血痕。她怀里露出半块怀表,表盖开着,里面刻着四个字——“新世界见”。
赵德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腿一软,跪了下去。
“小月……”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不是说……等新中国来了,要坐火车去北京看天安门吗?你不是说……以后家家户户都有电灯,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他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想碰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李二柱站在他身后,嗓子发紧:“德胜哥……咱们……把她……”
“谁敢动她!”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张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头发一夜全白了。他抬头看着树上的小月,嘴唇抖了抖,没哭。
“谁碰她,就是不让她安生。”他声音低,却压得住全场。
赵德胜跪在地上,手抠进土里。他想吼,想骂,想砸了这棵树,可他张着嘴,什么也出不来。
张大爷慢慢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她走前,可喊了爷爷?”
赵德胜摇头,喉咙像被刀割过。
张大爷没再问,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却一步没停。
回地窖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赵德胜把那本识字课本揣在胸口,贴着心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地窖里,牛大胆坐在角落,头埋在膝盖里。李二柱烧了壶水,可谁也没喝。
赵德胜靠在墙边,慢慢翻开课本。最后一页,有几行字,是小月写的。
“德胜哥说的,新中国会来。”
“我要活到那一天。”
“我要上学,要写字,要告诉别人,1937年有个小姑娘,相信未来会好。”
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是用红药水兑的,干了发黑。
赵德胜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头抵着墙。
“我穿过来不是为了看你们一个个死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太爷爷要是知道我穿成他自己,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我……可我……我救不了她……”
李二柱抬头看他,眼圈红了。
牛大胆忽然抬起头,声音发颤:“德胜哥……我……我昨晚还偷吃了她的饼……她留着给我补身子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胳膊里。
赵德胜没说话,只是把课本攥得更紧。
地窖外,风刮过枯树,发出吱呀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远去。
赵德胜抬起头,盯着地窖顶的土缝,一动不动。
他手里,那本课本的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