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胡四喜谋,自保之策
天刚蒙亮,镇上的伪特务队据点门口,煤油灯还亮着。胡四喜站在屋檐下,手里捏着半截烟卷,没点。他盯着王三树从藤田幸的办公室出来,肩膀挺得笔直,嘴角还往上翘着,像是刚捡了金元宝。
“队长,恭喜啊。”王三树路过他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胡四喜咧了咧嘴,没应声,只把烟卷往嘴里一塞,咬住。他心里清楚,这“队长”叫得不是滋味——藤田幸那套“换人压人”的把戏他见得多了,今天捧你上天,明天就能拿你填坑。王三树得意忘形,可他忘了,自己屁股底下坐的位子,原本是谁的?
他转身进了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用炭笔写了六个字:“辰时风向北”。写完,他把纸条对折两下,塞进袖口,转身就往外走。
“胡队长,今儿不出巡查?”手下问。
“民夫名单得核一遍。”他头也不回,“顺道去村口转转。”
他走的是野路,绕过河床,专挑没人走的荒坡。到了村外那口废弃井边,四下看了看,蹲下身,把纸条塞进井口石缝,又扒拉点浮土盖上。动作利索,像扔块烂布。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扭头看了眼村子。北坡上人影晃动,应该是牛大胆那帮人在检查绊绳。他没多看,转身就走,脚步稳得像压着秤砣。
——这纸条能不能被人捡着,他不敢打包票。可他得试。不试,等王三树坐稳了位置,第一个要踩的,就是他胡四喜。
他得活。
***
牛大胆蹲在井边解裤带,刚掏出家伙,眼角一扫,看见石缝里露出一角白纸。他愣了下,提上裤子,伸手一掏,拿出来一看,皱眉:“这谁扔的?”
他认不得字,但知道这地方不该有纸。他捏着纸条,蹽腿就往打谷场跑。
赵德胜正蹲在柴堆旁,用小刀削一根木钉。李二柱在旁边捆麻绳,张小月抱着一摞干草从窑洞出来,看见牛大胆气喘吁吁跑来,停了下。
“德胜哥!”牛大胆把纸条递过去,“井里捡的,白纸黑字,不知道啥意思。”
赵德胜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眉头一跳。
“辰时风向北”。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不是村里的娃娃能写出来的。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前两天胡四喜来村里,汇报“鬼子没动静”时,也是这副不紧不慢的劲儿,说话滴水不漏,可眼神总往北坡瞟。
那会儿他还觉得这人滑头,现在想想,滑头的人不会特意强调“北边没事”。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闻了闻——没味,没油墨,就是普通草纸。可这用词,像话里有话。
“谁扔的?”他问。
“井里捡的。”牛大胆指了指,“我尿尿时看见的。”
李二柱噗嗤笑出声:“你尿个尿还能捡情报,真有你的。”
张小月没笑,她盯着纸条,忽然说:“胡四喜今早来过镇上,我听张大爷说,他跟王三树一块见的藤田。”
赵德胜眼神一凝。
王三树?那孙子昨儿还装模作样修绊绳,袖子蹭了红土都不擦,现在又跟藤田勾肩搭背?
他把纸条捏紧了,没说话,把木钉往地上一插:“二柱,你带两个人,去镇上转转,看看胡四喜这几天都见了谁,吃了啥饭,拉了啥屎,给我摸清楚。”
李二柱一愣:“连拉屎都查?”
“我说啥你做啥。”赵德胜瞪他一眼,“小月,你待会儿去张大爷家,送点药,顺便看看胡四喜有没有落啥东西在那儿。”
张小月点头:“行。”
赵德胜把纸条塞进鞋底,站起身:“这事儿谁也别提,听见没?谁要是嘴漏,我就拿他脑袋当炸药包使。”
三人齐声应“是”,散了。
***
胡四喜下午进了村,带着两个手下,说是来核对民夫名单。他穿着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走到张大爷家门口,抬脚就踹开了一个正翻柴堆的汉奸。
“瞎了眼了?这是老人家的家!”他吼得脸红脖子粗,“再让我看见你欺负老百姓,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汉奸捂着腿,不敢吭声。
张小月正好抱着药包从里屋出来,听见动静,站在门口看了眼。
胡四喜回头瞥见她,咳嗽两声,板着脸说:“名单核完了,走。”
他转身要走,大衣角一甩,从袖口滑出个本子,掉在柴堆边上。他没发觉,抬脚就走。
张小月等他走远,走过去捡起来,翻开一看,是日伪的登记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正要合上,忽然看见一页夹着个东西——半片烧焦的引信。
她瞳孔一缩。
这引信,跟昨儿王三树拿回来“修理”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记得清清楚楚,王三树说是从北坡绊绳上拆下来的,可这引信的烧痕位置,跟他们用的制式根本不符。他们用的是麻绳引信,这上面烧的是棉线。
造假。
她把本子抱紧了,快步回窑洞。
***
赵德胜正在屋里擦枪,张小月冲进来,把本子和引信往桌上一拍:“你看这个。”
赵德胜抬头,看见那半片引信,眼神一沉。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比对了自己留的样品,冷笑:“好家伙,王三树胆子不小,敢拿假货糊弄人。”
“可这本子是胡四喜‘丢’的。”张小月压低声音,“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德胜没说话,把本子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民夫名单、物资登记、巡逻记录……全都规规矩矩,没半点异常。可就在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小字,写的是“三树,北线布防图已交,辰时三路合围,勿误”。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老狐狸,玩得挺花啊。”
张小月问:“什么意思?”
“他不敢明说,又怕我们不知道王三树叛了,就用这本子当幌子,把假引信塞进来,再留个字条,告诉我们鬼子要动手。”赵德胜把本子合上,“可他不敢写自己名字,也不敢直接报信,怕被王三树反咬一口。”
张小月明白了:“他在自保。”
“对。”赵德胜把本子往怀里一塞,“他现在是骑在刀尖上,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可他选了条缝——既不得罪鬼子,又给我们递个话。”
“那咱们……要不要接应他?”
赵德胜摇头:“不急。这人滑得很,现在谁知道他是真想回头,还是另设陷阱?咱们得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冲外头喊:“二柱!”
李二柱跑过来:“在!”
“传个话,从现在起,三件事:第一,谁也不准跟胡四喜接触;第二,不信他任何一句话;第三,盯着他,他尿一泡尿,你也得记下是几点钟。”
李二柱挠头:“这么严?”
“他要是真想活命,自然会再递东西。”赵德胜眯眼,“要是没下文,那就说明——他跟王三树是一路货。”
***
傍晚,胡四喜坐在镇上酒馆角落,喝着二锅头。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没寄出去。
信上写着:“若北风起,望东南避。”
他知道这信不能发,发了就是死。可他得写,写完烧了,也算对自己有个交代。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信折好,塞进火炉。
火苗窜上来,舔着纸角,慢慢烧成灰。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走出门。
街角,一个孩子跑过,手里攥着半块烧饼。
胡四喜看了眼,忽然想起赵德胜桌上那半块,干得发硬,还落了灰。
他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风吹起他的衣角,大衣内袋里,一张新的纸条静静躺着,写着:“明午,柴堆换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