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真相渐明·血色胎记
赵德胜是被一桶凉水泼醒的。
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咸腥的泥味就钻进鼻孔。他躺在一间没点灯的土屋里,手脚都绑着粗麻绳,后脑勺撞过墙,一跳一跳地疼。外头有两人来回走动,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咯吱响。
他动了动手腕,绳子勒得不松。但左腿那处旧伤倒是轻了些,估计有人上过药。这不像要杀他的架势。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一个穿灰布棉袄的男人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醒了?”那人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锅底,“能走路吗?”
赵德胜眨了眨眼,嗓子干得冒烟:“你是谁?”
“李部长。”对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赵德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个名字,延安保卫系统的老人,话少手狠,查案子从不留情面。可眼下这人没带枪,也没审他,反倒像是……来解围的?
“胡小满呢?”他直接问。
李部长没答,转身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封面印着《孙子兵法》四个字,右下角盖了个红章——正是那天被搜走的那一本。
“你猜这书里写的啥?”李部长坐下来,用指甲轻轻敲了敲书脊。
赵德胜盯着那红章,心里直犯嘀咕:“不是密码本?”
“密码本?”李部长冷笑一声,撕开封面。内页露出来,是密密麻麻的油印字,标题赫然是《论持久战·第三章节选》,底下还有一行群众动员口号:“一家一口粮,支援前线打东洋!”
赵德胜愣住了。
“早就查清了。”李部长把书合上,“有人拿真书做了假壳,专等着栽给你。印章是新的,墨迹都没干透就贴上去,一看就是急活儿。”
赵德胜张了张嘴,想笑又笑不出来:“所以……我不是通敌?”
“你要是通敌,早跑没影了,还非得背着个快断气的姑娘往回奔?”李部长站起身,朝门外喊了声,“来人,松绑。”
绳子解开时,赵德胜差点摔地上。腿还是软的,但他硬撑着站直了。
“她救了你。”李部长看着他,“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到底是谁?”赵德胜声音发紧。
“现在还不便透露。”李部长递来一碗热粥,“但她不是敌人。至少,不是我们的敌人。”
赵德胜捧着碗,指尖发烫。粥很稀,米粒都碎了,可他喝得一口没剩。
“我能见她吗?”
李部长顿了顿:“她在医院,高烧不退。上级下令隔离,只准一人探视记录口供。你是唯一目击者,可以去一趟。”
“条件?”
“不准碰她随身物品,不准擅自换药,不准对外提半个字。”李部长盯着他,“你能做到?”
“能。”
“那就走吧。天亮前必须回来。”
医院是三间连着的窑洞,中间那间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见李部长点头,才让开路。
赵德胜走进去,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木板床,胡小满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右手垂在床边,指尖泛青。
护士正准备换药,见他进来,皱眉:“只能待十分钟。”
赵德胜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他看着这张脸,和火场那次相比,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眉头一直没松开。
“你说那本书不是我的……”他低声说,“后来呢?他们换了封面?”
胡小满没反应。
护士动手解开她肩上的纱布,动作很轻。可就在布条滑落的一瞬,赵德胜瞳孔猛地一缩。
她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边缘像被火燎过似的,颜色由深到浅,隐隐透出几分像花瓣的模样。
他脑子里“轰”地炸开。
几天前审那个假老周时,佐藤的旧部临死前断断续续说过一句:“联络暗号不在脸上……在肩……右肩有红痕者,即为‘夜莺’……”
当时没人当真,以为是伤重胡言。可现在——
这块胎记的颜色、位置、大小,全都对上了。
护士重新包扎好,转身去洗器械。赵德胜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如果她是“夜莺”,那她到底是哪一边的?
是日本人安插的细作?可她在火场救过自己,在林子里替他挡枪,甚至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出“书有问题”……
除非——她在演。
可一个汉奸,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去保一个八路军官?
他越想越乱,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胡小满的手指动了动。
他立刻回头,只见她眼皮微微颤动,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赶紧凑近,耳朵几乎贴上她的嘴。
“爸爸说……”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灰,“新世界……要来了……”
赵德胜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他记得。
那是他在村口第一次跟张小月讲未来时说的话。电灯电话,人人上学,没有鬼子,没有饥荒。张小月听完,眼睛亮得像星星,回去后逢人就说:“德胜哥说了,新世界要来了。”
后来张小月死了,这话也就断了。
可现在,它从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嘴里,一字不差地冒了出来。
赵德胜慢慢坐直身子,心跳得厉害。
这不是巧合。
一个日本间谍,不可能知道这种只有几个村民私下传过的话。
更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握住胡小满的手,他说:“你不是奸细。”
女孩没睁眼,但手指微微收了收。
门外哨兵咳嗽了一声:“时间到了。”
赵德胜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块胎记又被纱布盖住,可他心里已经刻下了形状。
走出窑洞时,雪停了,风也小了。远处延安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子。
他站在台阶上,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烧焦的笔记本残页,上面写着:“双面七组,左臂为证”。
他盯着这八个字,忽然笑了。
“左臂为证?”他低声嘟囔,“人家标记在右肩,你们查了半天胳膊,查个啥劲。”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护士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这是她随身的东西,本来要上交,但我看……里面有张照片,像是亲人。”
赵德胜接过布包,打开一角。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小照,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父女合影,昭和十二年春于北平。”
他翻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式警服,搂着一个小女孩。两人站在一起,笑得都很克制,可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沉。
他盯着那男人的脸,越看越熟。
忽然,他呼吸一滞。
这张脸——
和胡四喜,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