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血色测绘·生死时速
滴。
滴。
滴。
那红点还在闪,像谁在暗处一下下敲着灯。赵德胜盯着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张防水布——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道线,是他刚才用炭条随手记下的通道走向。
“二柱!”他低喊,“把铜钱链子接上东墙第三根柱子,别断了!”
李二柱应了一声,正蹲在地上连最后一节导线。他两手冻得发红,可动作没停。十几枚铜钱串成的链子从主控台一直铺到岩壁,末端插进一道裂缝里,勉强稳住了罗盘指针。
“好了!”李二柱拍了下手,抬头问,“现在咋办?这玩意儿只能撑一会儿。”
“够了。”赵德胜扯过一张军用帆布铺在地上,拿炭条开始描图,“先测主厅,再往下挖。藤田那疯子想炸断层,咱们就得知道他在哪儿埋的雷。”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之前藤田幸站的位置和手势。那人当时指着头顶岩层,又划了个半圆,明显是在算能量传导路径。赵德胜眯眼回想,突然一拍地面:“水银池不是目标,是媒介!他要把核爆震波顺着地脉送出去,一路震塌十座城!”
李二柱听得脖子一紧:“你是说……北平、保定这些地方都得遭殃?”
“不止。”赵德胜笔尖一顿,“他要是真搞成了,黄河以南都得抖三抖。”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藤田幸被绑在石柱上,双手反剪,脸上全是灰。他嘴唇干裂,眼神却还亮着,像是烧到了底也没灭的火苗。
“你们……看不懂。”他声音沙哑,“这不是破坏,是重塑。大地会裂开,光会升腾,美惠的名字将刻进历史。”
赵德胜头都没抬:“你女儿要是在天有灵,准得骂你一句‘蠢货’。”
藤田幸猛地绷直身子,绳子勒进胳膊都没松口。
“她不懂……你们都不懂失去一切的感觉……”
“我懂。”赵德胜终于抬头,目光直戳过去,“我爸妈炸死了,我妹妹找不着了,我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可我没发疯去拉全世界陪葬。”
他顿了顿,把炭条往地上一扔:“你现在就是个废物,连自己造的东西怎么关都不知道。”
藤田幸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德胜起身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摸了摸那排黑屏的仪表。红灯依旧在闪,节奏没变。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来几个人!”他转头招呼,“带上尺子和记号笔,跟我进去量通道。每五米报一次宽高,不准漏一处。”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李二柱抓起油布包好的卷尺就要走,被赵德胜一把拦住。
“你带人守这儿,盯住这破台子。万一哪块亮了,立马喊我。”
“那你呢?”
“我去看看水银漏得多厉害。”
李二柱还想争,赵德胜已经转身走了。
水银池边缘裂了一道缝,银液正缓缓往外渗,像毒蛇吐信。两名队员戴着双层手套,正往缺口处堆铅沙袋。可那袋子太重,搬两袋就喘得不行。
“换人!”赵德胜冲过去,“别硬撑!”
“班长,手套……不太行。”其中一人摘下手套,掌心已泛出一层灰白,“碰了一下,手就跟被火燎似的。”
赵德胜皱眉:“滤芯外框拆了吗?”
“用了,但油布一湿就滑。”
赵德胜咬牙,回头大喊:“二柱!把防毒面具的铁圈全拆了!再拿两层油布裹手!”
命令传下去,人手重新调配。李二柱亲自带着三个队员扛起最后几袋沙土,一步步挪向泄漏口。
“慢点!贴墙走!”赵德胜在后面盯着。
眼看最后一袋要到位,李二柱脚下打滑,手一歪,整袋沙土砸在池边,溅起一串银珠。一滴正好落在他手套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快脱!”赵德胜扑上去。
李二柱自己也感觉到了,猛地甩手扯下手套。掌心一片惨白,几个泡已经鼓起来,皮肉开始发紫。
“疼不?”赵德胜扒开他的手看。
“还行。”李二柱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有点麻。”
“忍着。”赵德胜从怀里掏出个小酒瓶,拔开塞子,“这是村里老张头给的,说是能活血。”
“葡萄酒?”李二柱瞅了一眼,“这时候还能喝?
“谁让你喝!”赵德胜拧开就往他手上倒。
“哎哟我——”李二柱嗷一嗓子,差点跳起来,“这比挨枪子还疼!”
“疼说明还有知觉。”赵德胜一边冲一边包扎,“你要敢晕过去,我就把你名字刻在牛大胆坟头当陪衬。”
李二柱抽着冷气:“那可不行,我还没娶媳妇呢。”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赵德胜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却哼起了调子:“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
李二柱愣了下,跟着接上:“这力量是钢……”
歌声不大,在空荡的地宫里撞出回响。其他队员听见了,也慢慢停下活计,靠过来听着。
“那时候牛大胆也是这么唱的。”李二柱低声说,“他死那天,你还给他唱了半首。”
“他怕啊。”赵德胜继续哼着,声音低沉,“可他还是冲出去了。”
“我要是那天跟他一块去,说不定能拉住他。”
“没人能拉住命。”赵德胜拍拍他肩膀,“但他那一嗓子,咱们都记得。‘我叫牛大胆,我不胆小!’——这话值千斤。”
李二柱没说话,只是把缠好绷带的手举起来,看了看,又握成拳。
“我能干。”他说,“让我回去搬沙袋。”
“不行。”赵德胜按住他,“你歇着。”
“那我指挥!”李二柱急了,“我眼睛没瞎,嘴还能喊!”
赵德胜看他一眼,终于点头:“行,那你在这儿盯着封堵进度,发现漏点立刻报。”
说完,他转身往主控区走。
刚到门口,一个年轻队员拦住他,脸色发白。
“班长,我不想去了。”
“为啥?”
“李二柱都伤成那样了……咱们这是往死路上走啊!仪器坏了,敌人没抓完,连怎么停爆都不知道,拼个啥劲?”
赵德胜没发火,也没训人。他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长长的疤。
“看见没?这是原身留下的,炮弹片划的。我穿过来那天,他就躺在血里,嘴里还念着‘娘……我想回家’。”
他顿了顿:“我爸妈炸没了,妹妹不知道在哪。我一开始也想跑,可后来发现,跑没用。鬼子不会因为你躲着就放过你。”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圈出来的大城:“咱们倒在这儿,也许能换来后面的人少死几个。你不怕死,可你爹娘怕,你兄弟姐妹怕。”
那队员低着头,手指抠着枪托。
“我不是贪生怕死……我是怕……白白送命。”
“没人白白送命。”赵德胜把地图递过去,“你看这图,每一笔都是活路。我们今天量的每一步,往后有人会踩着它活着走出去。”
他拍了下对方肩膀:“你可以不去,我不逼你。但只要你还在队里一天,就得守住这条命该守的东西。”
那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再去量一段。”
赵德胜看着他走远,长出一口气。
李二柱坐在沙袋堆上,冲他招手:“德胜哥!东侧通道测完了,数据在这儿!”
赵德胜走过去接过纸条,低头核对。突然,他眉头一皱。
“不对。”
“咋了?”
“高度差了半米。”赵德胜盯着图纸,“他们测的是弧顶最高点,可人走路是按平均高度算的。要是按这个走,碰到矮檐得撞破头。”
“那重测?”
“没时间了。”赵德胜抓起炭条,在布上改了几处,“先按修正后的走。你派人去通知前面,弯腰前进,别抬头。”
李二柱应了声,正要喊人,忽然身子一晃,左手一阵钻心疼。
“没事吧?”赵德胜扶住他。
“就是……有点使不上力。”李二柱试着动了动手指,“绷带好像勒太紧了。”
赵德胜解开一看,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渗出淡黄液体。
“糟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感染了。”
“那咋办?总不能让我躺下吧?”
赵德胜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他:“吃点东西,保持体力。等这事完了,我背你出去。”
“你要背我,不如推辆独轮车。”李二柱咬了口干粮,含糊道,“我还等着看你当将军呢。”
赵德胜笑了笑,转身走向控制台。
红灯依旧在闪。
滴。
滴。
滴。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底部缝隙。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极浅,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伸手抹了抹灰尘,看清了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