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僧人的犍稚
塘下村,烟雨朦胧绕翠岭,砖厂碎石机器依旧轰轰地响不停。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村委院子,严医生和宋沛君撑着伞、提着蛋糕下车来,见到村干部一个个都撑着伞走出去。
“卓书记,这下雨天,你们都要去哪里?”严医生看着卓樾问。
“我们挨家挨户去为周婶子筹集医药费……”
卓樾看着宋沛君手里的生日蛋糕,说:“我也正要去杜雁来家,一起吧!”
三人撑着伞一起往杜家走去,路旁万壑千沟蜿蜒曲行。
宋沛君踮脚走在滑溜的泥泞路上,铮亮的黑皮鞋还是裹满了泥浆,叹息说:“雁来这一路走的真不容易!”
卓樾也有些伤感:
“我下乡之前也想得太简单了,自从我来到这个村,眼睁睁地看着村民一个个的意外枉死、犯科入狱、蛮横斗狠、绝望出走……我不禁怀疑自己根本担负不起这副重担,现在越来越觉得心余力绌,进退维谷。”
“不必焦虑,尚怀旧梦志千里,何苦踌躇步自封!”严医生劝慰道。
这时,前方一个披着雨衣的老大爷挑着几条大草鱼迎面过来。
“秦大爷,您挑这么多鱼去哪里?”卓樾问。
“哦!卓书记,我网了几条草鱼准备去镇上换点钱。”秦大爷说。
“那卖一条给我吧!”严医生问:“多少钱?”
“随便给吧!”秦大爷从扁担上取下一条大草鱼说。
“给你五十行吗?”
“行——”
宋沛君从秦大爷手里接过鱼。
卓樾见大草鱼的头尾用绳子将鱼弓身系着,鱼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为什么要把鱼绑得这么辛苦?”卓樾喃喃道。
“这叫‘弓鱼术’”严医生说。
“弓鱼术?”卓樾和宋医生都好奇起来。
严医生解释说:
“离水的鱼很容易干涸无力张腮而死去,而将鱼的头尾弓起来,就强行打开了鱼腮,便一直有空气进去,鱼虽看起来辛苦,却能保持更久的生命力,没有水也能存活几天。”
卓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所以,人也一样,卓书记,没有人能舒舒服服的活着,弯腰妥协也是生存之道。”
……
杜雁来在卧室的电脑前工作,这是一部关于校园霸陵的宣传动画……
杜雁来看着自己亲手做的反校园霸陵的动画片,思绪却回到了小学时期,被同学孤立嘲笑,只有那个低自己几个年级的卓樾一直在维护着她,替他抱不平……
手机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喂——”
“雁来,生日快乐!”电话里的于永翰说。
“谢谢!”
“手里的片子完成了吗?”
“快了,只差后期效果了。”
“雁来,你说过完生日就回上海,我提前给你订票吧!”
“我……下周我们这里有个马拉松比赛,我想……看看。”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杜雁来望着窗外风携雨起的新绿,醉意酣趣的野枝娇红,陷入了沉思……
严医生三人来到杜家,堂前的小敏正趴在小桌上拿着蜡笔画画,见到有人提着生日蛋糕进来,兴奋地手舞足蹈:
“有蛋糕吃了——”
老杜连忙请他们坐下。
卓樾说明了来意,老杜进去里屋拿出一叠钱币递给卓樾,卓樾惊愕地看着老杜,说:
“杜叔,不必这么多,大家都凑一凑,够周婶的医药费就行。”
“拿着吧!算是还陶奶奶的恩情!”
老杜说着将一万元钱币塞进卓樾手里。
严医生拿出两瓶药给老杜,说:“老哥,这是我托朋友在国外买的两瓶药,对您恢复有帮助。”
老杜接过药,感激道:“严医生有心了,这得不少钱吧?”
“不提钱,老哥,您的恩情,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严医生说。
老杜看着严医生和宋沛君,说:
“我撑着这把老骨头坚持到今天,就是怕留下雁来这孩子一个人孤苦无依,如今……我也放心了。”
严医生眼眶有些湿润:“老哥,雁来去了上海,我会一直照顾您身体无碍的。”
卓樾敲门进来杜雁来的房间,见她故意躲着严医生父子,不愿出去招呼,仍握着压感笔操纵着电脑里一个个卡通小人的一举一动。
“杜雁来,这些动画人物的命运是不是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卓樾说。
“不是,我也是按公司发来的剧本做的。”杜雁来说。
“所以,人生的剧本也多不遂人愿,时光不能倒流,人也不能预计将来,唯一能做的是今天我想做什么,人后悔的往往不是做过的事,而是后悔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杜雁来转过头看着卓樾,说:
“我能做什么?你是忘了还有一个跳了陵河的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绝望才会不顾一切地与世诀别!”
卓樾低头思虑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淅沥沥的雨水如同僧人的犍稚重重地敲打着卓樾的雨伞,不知不觉,卓樾就走到了大伯家的小洋楼。
“卓樾来啦,快进来!”
伯母连忙招呼:“我刚做好午饭,等你大伯从桔园回来就一起吃饭。”
“伯母,长斌哥又跑长途去了?”卓樾问。
“是啊,莹莹要在市区买房,我们又被天旭敲诈了一笔钱……”
“瞎嚷嚷什么——”
卓茂德披着雨衣进来院子里,冲伯母吼道。
“卓樾是自家人,还不能唠叨几句啦……”伯母嘟囔着。
“饭做好了吗?我都饿了!”
卓茂德打断了伯母的话,脱下湿漉漉的雨衣,在院子里的水台下胡乱地清洗一身的草渣污泥……
这个年过半百的桔园老板一年到头在桔园里摸爬,虽是挣了些钱,却也是比种田的老农更劳碌,风霜也毫不留情地爬满了头。
卓樾从门口的晾衣杆上取下干毛巾递给大伯,卓茂德接过来看了一眼卓樾,说:
“冒雨而来,有事?”
“嗯!为周婶子筹集医药费!”卓樾说。
卓茂德拿着毛巾擦着头发,说:
“叫我说,你还不如在市区找份体面的工作,年纪轻轻的在农村捣鼓这些鸡毛蒜皮,荒废年华!”
伯母将饭菜端上桌,喊他们进去吃饭。
饭桌上,卓茂德对凤英说:
“我们组与周腊月他们也无来往,但毕竟也是一个村的,你去拿一百块钱给卓樾湊个数吧!”
凤英答应着,便进屋取钱。
“大伯,上次,我跟您说的事,您考虑的怎么样?”卓樾盯着大伯问。
卓茂德看着卓樾,说:“你都能对曾祥年网开一面,就不能放你大伯一马?”
伯母拿出来一百元钱递给卓樾,说:
“卓樾,听说杜雁来找到她的亲生父亲了?”
“是,她爸爸是我们镇上诊所的严医生。”卓樾说。
“她妈呢?”
卓樾看了卓茂德一眼,说:“她妈……死了!”
“唉!这孩子也是命硬。”
伯母又看着卓樾,说:“卓樾,村里都在传言,你在追求杜雁来,你们两兄弟怎么都……我觉得还是你爸妈给你找的那个李老师比较适合你。”
卓樾说:“我……是喜欢杜雁来,可是……”
卓樾说着,眼光看向大伯。
卓茂德也看着卓樾,说:“卓樾,你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不顾血脉亲情吧?”
“但为了公道正义……我会……”卓樾凝视着大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