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意志不坚定了
数日后,卓樾请了在省城连昌工作的大学同学袁泓新开车送他们回隅南塘下村老家。车后座拆掉做了一个简易的床铺,老杜盖着被子躺在上面,卓樾与杜雁来曲腿坐在旁边照顾老杜,他们让年长的秦树海坐在前面副驾座位。
车辆行驶到连昌火车站附近。
秦树海回头对卓樾说:“卓书记,你们回去也不需要我帮忙了,我……我想留下来找找工作看!”
车子在路边停下,秦树海打开车门下了车,他扯了扯自己一身皱皱巴巴的旧色西服,一双黑色的假皮鞋也掉了渣,看起来生活十分拮据。
卓樾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他,说:
“这是你外出得补贴,树海叔,现在有很多黑砖窑骗人拘禁去从事危重劳动,你一定要谨慎!”
“好,卓书记,你将这钱拿回去给我家婆娘吧!我若找不到合适的工做,我就回乡。”
秦树海目送他们开车离去,急忙赶到火车站的招工栏,招工栏下依然聚集着一堆同他一样的民工伸长着脖子,瞪大眼睛仔细地审视着每一张招工信息,秦树海找见了那张重金寻人的启示,抄下了上面的手机号码,在附近报亭的公用电话打过去……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叫南婷的女人?”
“是,你见过她?在哪里?”
“多年前在我们陵河那边见过。”
“她现在哪里?”
“你……给多少钱?”
“你要多少钱?只要能找到她。”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但她在八九年生过一个孩子。”
“孩子现在哪里?”男人的声音十分急切。
“一……两万块钱。”
“好,你现在什么地方?”
“我在连昌火车站,北出站口,招工栏这边。”
“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秦!”
“好好,你在那等着。”
秦树海挂了电话,便走到招工栏边侯着。
约莫过了一个钟,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靠在路边,下来的司机却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妇女,她身形瘦高,眉骨突起,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来往的人群中搜寻,见到蹲着招工栏角落下抽烟的秦树海也睁大眼睛看着她。
女人走到他面前冷漠地说:“是你打的电话?”
秦树海掐灭烟头站起身,说:“是我。”
“这里太吵,你跟我来。”
秦树海便跟着她走到火车站不远处的地下涵洞。
“你带钱了吗?”秦树海问。
“你先说她在哪里?”女人说。
“上面说提供线索也重谢。”
“是。”
“她当时在陵河镇塘下村生下了一个女孩,我们以为她死了,可是,天亮后,她人又不见了。”
“那就是说,你现在也不知她在哪里了?”
“嗯!”
“那只能给你一千。”
“你们可以按这个线索去查嘛!”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这么多年了,或许早就死了。”
秦树海疑惑地望着女人,说:“那……你们还找她?”
女人却并不多言,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他,说:“谢谢你了。”
秦树海看着薄薄的几张钱币,并不接手,说:
“孩子……你们也不找了吗?”
女人短暂的思考后,问:“孩子在哪?”
“一万块!”杜树海说。
女人似乎并不在意,说:“我们这些年遇到了好多像你这样的骗子,我要是你,骗到这一千块钱就知足了。”
女人说着便将一千元递过来,秦树海接过钱,感觉这个女人没有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在乎南婷这个女子。
“接电话的那个男人呢?”秦树海问。
“他在外地,不能来。”
女人见秦树海不肯罢休,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说:
“看你口干舌燥的,喝口水吧!”
秦树海舔了舔枯皮的嘴唇,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咕噜咕噜地就往嘴里倒。
女人看着他喝下,嘴角漾起诡黠的笑意,转身离开。
秦树海却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感觉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瘫坐在隧壁边就闭上了眼睛……
乍暖还寒的时节,一路烟霞莺飞草长,柳絮纷飞春光酝酿。
越野车驶出高速路,在蜿蜒的泊油路上盘桓迂久,又转道坑洼的泥土路驶进村庄,车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杜雁来突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卓樾的腿上睡着了,她连忙坐起身,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看到卓樾的牛仔裤上也被自己的口水洇湿一片。
卓樾终于轻松下来,艰难地活动着自己的膝盖,说:
“你可真重,我这腿若是好不了,就真成了瘸子了。”
“对……对不起啊!”杜雁来十分尴尬。
卓樾看着一脸绯红的杜雁来羞赧的模样却是十分可爱,笑道:
“你这熬夜半个多月了,回家就好好休息吧!”
越野车沿着窄小的土路开到一处偏僻的砖瓦房前停下。
前些年,杜雁来工作有了些积蓄,才帮家里翻盖了这几间新房,不过里面陈设简陋,屋里总有擦不完的尘灰和挥不去的霉味。
几人将老杜抬进卧室轻放在床上。
杜雁来的妈妈元芬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模样,惊慌得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起来,猩红疤瘌的半截手掌揉着泪眼,左边脸颊也有明显的烧疤,此时抽搐的五官显得更加怪异。
“好了——嚎什么嚎?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杜雁来凶巴巴地冲她妈吼道。
元芬立即忍住,瘪着嘴不敢再吭一声,眼泪却止不住的哗哗流。
卓樾看着眼可怜兮兮的元芬,转头对杜雁来,说:“
你怎么能这么与你妈讲话!”
“你管的着吗?”
杜雁来似乎换了一副面孔,又如同当年学校那个刺猬一样的倔强女生。
“杜雁来,那我们就回去了,家里有事就找我。”
卓樾说完便与袁泓新开车回到村委会,走进卓樾四处漏风的宿舍,房顶钉着一张红蓝白条的油布做天花板,几块纸面一样的花格窗帘还遮不满窗口,一张锈迹斑斑的高低床也摇晃不稳,卓樾从包里翻出几件衣衫换下。
袁泓新环顾房间,也找不到一把能坐的健全椅子,他只得来回走来走去……
“卓樾,你怎么想的?好好的律师不干,下放到到这家徒五壁的地方做‘知青’?”袁泓新说。
“我可是党员,我爸说基层锻炼人,农村地方民风淳朴……”
正说着,几个男女吵嚷地进来村委办公室没有寻见人,便一脚踢开隔壁卓樾的宿舍门,卓樾裤子都还没来得及穿,慌忙地拿过衣服围在身上。
“你们谁是卓书记?”
“我——”
“卓书记,你来给我们断个理,我放了一个炮,说好了算点炮……”
“放炮做什么?”卓樾疑惑地问。
“卓书记,你……不打麻将吗?”
“不打!”
几人又转头看向一旁憋笑的袁泓新,问:“你呢?”
“我也不会!”袁泓新一本正经地回答。
“哎呀!书记连麻将都不会,还有什么能耐?那跟你们说不着,我们找梁主任去……”
“还找梁主任,上次被他骂了一顿,还不长记性。”
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走了……
袁泓新又关掩上斑驳的木门,笑道:
“你口中的‘淳朴’是泾渭不分的杜雁来?还是对你不屑一顾的村民?”
卓樾刚提上裤子系好,一对婆媳揪扯着进来告状,卓樾目瞪口呆地看着婆媳二人嘶声竭力地辱骂对方的先人,自己根本插不上半句,只得无奈地等着她们尽兴……
另一个大爷又心急火燎的找来,拿着一根毒镖说:
“卓书记,我家的狗又被人偷了,我们这片就没有谁家的狗能养过两年的,你要跟上面反应啊,这狗贩子都是用这剧毒镖杀狗,然后拖走卖给饭店,你说这狗肉能吃吗?”
“那是不能吃——”
……
好不容易将村民都劝走了,袁泓新实在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别笑了,袁泓新。”
卓樾一幅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的意志不坚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