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背叛
塘下村蝉虫争鸣,烈日烘烤大地,田间的禾稻正赶着时光抽穗灌浆,同时不劳而获的病虫害也开始蠢蠢欲动,老农们为了保住自家的胎稻,不得不在伏天喷洒农药,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杜树海的婆娘周腊月戴着草帽、背着农药箱,一手摇把手、一手拿着喷管在半人高的禾稻田里穿行喷洒农药,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裹在身上。
四十来岁的光棍汉杨志晃荡到田埂上,冲周腊月喊道:“周嫂,打农药可是男人干的活,女人打农药,下半身容易中毒……”
“滚你的蛋——”周腊月吼道。
“我是说真的,最好腰身以下裹上塑料布。”杨志嬉皮笑脸地说:“树海兄把你们娘三丢在家里不管不问,我来帮你啊!”
“你这个懒汉光棍,自家田都不种,还帮我!”
“唉!我这不是没有婆娘嘛,若是有婆娘我也拼命干,周嫂,要不,把你家小玉许给我……”
“滚——”
周腊月骂道:“你狗日的都多大岁数了,我家杜玉再怎么痴傻也不配你这个老光棍。”
杨志蹲在田埂上,依旧涎皮赖脸地纠缠:“那我配你不算老了吧?这样,你跟了我,我帮你家干活,树海兄若是回来了呢,我就腾窝……”
周腊月勃然大怒,举着农药喷管就朝田埂上的杨志洒过来,杨志连忙起身跑得老远,还不忘回头喊道:
“嫂子,别急眼嘛,你考虑考虑噻!”
杨志跑到村委对面的荷塘边,揪起衣服闻了闻身上的农药味,索性下去荷塘里全身洗洗……
村委办公室里,杜雁来坐在电脑前忙碌着,虽不同村民那般脸朝黄土背朝天,但脑力劳神也是相当精疲。
卓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握着压感笔熟练的在数位板上操作,制作一个个鲜活灵动的卡通人物……杜雁来感觉到背后卓樾咄咄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回头说:
“还小吗?看动画片!”
“你不是总说我是小孩吗!”卓樾笑道:“原来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就是这么做出来的,好神奇!我就想看看它们是怎么动起来的……”
杜雁来拿起耳机戴上,说:“别吵,我要加配音、对口型了!”
“唉!你这就过河拆桥了。”
卓樾嘀咕地走办公室,梁主任也正好扛着铁锹过来,两人便到对面荷塘挖塘泥出来装去检测,考量着除了种莲藕还能适合养殖些什么作物来发展副业。
两人脱下长裤下到荷塘里,茂密的荷叶遮住了人影。
杨志正在塘里拔藕尖,见二人也下水来,吓得躲在荷叶下不敢动弹。
一辆出租车沿着土路开进来,车轮压着干枯的土坷垃发出砰砰的闷响。
梁主任扒开荷叶见是自己的女儿梁莲开车回来,笑道:“我女儿从小就喜欢吃藕尖,我也顺便挖点回去炒菜。”
卓樾也帮着在淤泥里摸索着……
出租车开进了村委会院子里停下,梁莲下车走到办公室门口,喊道:“雁来姐,你能出来一下吗?”
杜雁来疑惑的跟着出来,两人走到塘堤前的柳下阴凉处。
“怎么了?梁莲,有事吗?”
“雁来姐,你与于永翰……还有可能吗?”
“我……也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成全我?”梁莲说。
杜雁来看着她不明所以。
“我怀孕了,是……他的。”梁莲坦言道。
杜雁来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两人并没有正式分手,她也只以为彼此在冷战中。
“那天,我送他去宾馆,他是喝醉了,但我是愿意的……”梁莲说。
杜雁来狠狠地瞪着梁莲一眼,冷漠地吐出几个字:“那……恭喜你们了!”
说完扭头便走。
梁莲立即跟上来,拉住了杜雁来,说:“我没有于永翰的联系方式,雁来姐,你告诉我他的地址电话,我去找他。”
“真无耻——”杜雁来愤怒地甩开梁莲的手。
“你不也是做小三逼他离了婚,你哪里比我高尚了?”梁莲喊道。
杜雁来停下脚步,愣了片刻,继而头也没回地疾步离开。
塘里荷叶下的梁主任和卓樾抬起头,面面相觑……
杨志躲在另一边捂着嘴巴窃笑……
杜雁来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捂上了耳机,手握着压感笔用力地在数位板上画着。
梁莲跟进来走到她桌前,说:“雁来姐,你怎么骂我我都活该,我就是不想我的孩子也出生在这个连空气都带着恶臭的山村……”
“滚——”杜雁来吼道。
梁莲扑通一声就跪在杜雁来面前,哭泣道:“你也不爱他,为什么还不肯放手?雁来姐,我能为了他跪下来求你,你又为他做过什么?”
杜雁来沉默许久,抽出一张白纸写上地址和电话丢在地上。
梁莲捡了起来,说:“谢谢——”
然后擦了把眼泪走出办公室,开车离去……
杜雁来整个下午也没有回办公室工作。
傍晚,卓樾骑上摩托车到杜家门口,见到杜叔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练习走路。
“杜叔,杜雁来去哪了?”
老杜也察觉到女儿今天神色异常,说:“你去她妈的坟前看看——”
卓樾便往后山走去,果然在山坡上看见杜雁来坐在她妈坟前的松树下,一脸泪痕地抽着烟,茫然地望着落日跌进重峦,晓月着急地爬上树梢,漫山的草木无情随风。
卓樾走到她身旁坐下来,捡起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会抽别抽,别人能做的事,不一定自己也能做。”杜雁来说。
“我……也想感受一下你的感受……”卓樾又抽了一口。
“从小到大,没有什么苦难是我承受不起的。”
“一尺多宽的两肩能担起多少负荷!我可以借个肩膀给你靠一靠,你妈走的时候,将你托付于我。”卓樾说。
“我妈糊涂了,我很清醒,你女朋友也不傻!”杜雁来木然地望着前方说。
卓樾看着余晖生动地映在杜雁来清秀的脸庞,这个玲珑剔透的女子已然察觉到他的翼幸心思。
“李可晴不是我女朋友,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卓樾正要解释。
“你走吧!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一个人哭!”
卓樾却不肯离开,望着远空一行大雁与落霞齐飞,说:“你看雁群高飞远行,孤雁低空哀鸣。”
“可怕的不是孤独!”杜雁来望着远方的云蒸霞蔚,说:
“在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被众神惩罚,每天都必须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每次到达山顶后,巨石又滚落回山下,他永无止境的重复着徒劳无功,他的唯一的选择就是那块石头与那座陡山。”
“为什么呢?”卓樾疑惑地问。
“因为……他在地狱。”杜雁来说。
“但我们在人间,人可以与他者互动的羁绊中明白自我的意义!不论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亲情,还是猝不及防的友情,又或者是镜里恩的爱情。”
“与其互为人间,不如自成宇宙!”杜雁来说。
“若你真能强大到上穷碧落下黄泉,就不会独自坐在这里哭了!”卓樾说。
杜雁来仰头靠在树干上,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卓樾坐到杜雁来面前,扒开额前的头发,说:“你看看我额头的伤疤,我也曾被自己丑哭过……当时我就想,如果我将来因此找不到老婆,就把你抓回来做我媳妇……但是,我现在却敢露出来让它直面日月。”
杜雁来看着卓樾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忍不住轻笑一声。
“杜雁来,我们并不完美,所以也不能期望别人十分优秀,你说是不是?”卓樾说。
“卓樾,我无依无靠地走到今天,对外界没有任何期待,我更不会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