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红手套
杨志酒后醒来已是次日天明，想到家里还有客人，赶紧披上衣服下楼来，家里一如往常的冷清，只有淡薄的日光斜洒进来，漂浮的尘灰无拘无束的在光影里游走，看来，汤巧之和她舅舅已经离开了。
杨志又有些失落，悻悻地进去厨房想弄点吃的，却看见原本油污的厨房擦洗得明净晃亮，昨晚堆积的碗筷也清洗干净放进了橱柜里。
他推开火炉房房门，一阵暖气拂面，炉子已生上了火，炉台上的瓷盘扣着一个碗，他揭开盘，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香扑鼻而来，他顿时有些眼眶发热，自己孤独的在这栋小楼里生活了许多年，此刻才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和家的温暖，他坐下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然后又将烟头扔在地上，撒腿就往门外跑去……
冰凌路面又硬又滑，杨志跑得着急摔了一跤，路过的小媳妇鲁琳笑道：
“杨大哥，慌什么呀？你什么时候去帮我家砍两天柴火啊？”
“我这几天没空，我叫天旭去帮你——”杨志爬起来，抓起路边的霜叶搓搓手上的泥垢。
“你着急跑什么？”鲁琳好奇地问。
“追媳妇——”
“就是那个瘸腿的女人吗？我老早就见他们走了，还追得上吗？”
“她走得慢，追得上……”
杨志说完又着急忙慌地沿路跑去，远远的望见公路边汤巧之和舅舅上去了一辆路过的长途客车，他焦炙地甩掉碍事的棉拖鞋，光着脚追到公路上，跟着那辆屁股上甩满黄泥浆的长途车跑了许久，前方的车辆终于缓缓地停下来。
汤巧之和舅舅走下车，看着气喘吁吁的杨志跑过来他们面前。
“巧之……别走……留下来……好吗？”
舅舅转头看着汤巧之，问：“你愿意吗？”
汤巧之看着光着脚的杨志一幅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禁笑起来。
“钱带了吗？”舅舅问杨志。
杨志心急火燎地出门，连鞋子都没有换，哪里带钱呢！
舅舅叹了口气，说：“我今天是得赶回去了，车票都买了，钱你们寄回去吧！不过，巧之，你这身羽绒服你妈嘱咐我要带回去给你小妹穿。”
“我妈……真的这么说的？”汤巧之瞪大眼睛问。
舅舅点点头。
“滴滴——”长途车响着喇叭催促。
汤巧之无奈地脱下羽绒服递给舅舅，杨志赶紧脱下自己的棉外套给汤巧之披上。
舅舅拿着羽绒服便转身上了车……
……
陶南姑晃晃悠悠地提了一大篓子白菜、萝卜来到杜家，杜雁来连忙接过菜篓，请她进屋里歇息。
火炉房里，秦玉依然抱着婴儿乐呵呵地看电视，陶南姑坐在她身旁，抚摸着秦玉的头发，喃喃道：
“我可怜的孙儿，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靠在躺椅上的老杜说：“陶婶，您这么大年纪该歇歇了，就不要种那么多菜了。”
“杜宥啊，也种不了了，现在一只眼睛都越来樾模糊，也捉不虫了，我思量着，今年这个冬我是过不去了……”陶南姑有气无力喘息着。
杜雁来给陶奶奶泡来一杯热菜：“您喝点茶水暖和一下。”
陶南姑接过茶水说：“雁来娃，你真是个好姑娘，不仅把你爸爸侍候得干干净净，还收留照顾小玉母子，即使我的这双手被阎罗王剁掉也值得！”
杜雁来疑惑地望着陶奶奶，不知何意。
“雁来，等我走的那天，你能给我戴双红手套吗？”陶南姑一只眼睛盯着杜雁来说。
“您这是……什么意思？”杜雁来更是疑惑。
“你是我这辈子接生的最后一个娃，自此以后，一只眼睛就越来越不灵光了，我们做收生婆的是跟阎罗王抢人，双手见了太多血，怕到下面阎罗王剁我的手，戴上红手套可以遮挡血光。”陶南姑说。
“哦，这样啊！”杜雁来说：“好，我答应您！我做一双红手套亲手给您戴上。”
“那我先多谢你了！”
陶南姑说着取下手指上的一枚金戒指，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乳白色的塑胶围发夹递给杜雁来，说：“雁来，这都给你！”
“这可不能要，一双手套而已……”杜雁来连忙推辞。
“雁来，拿着吧！这个戒指跟了我二十几年了，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若不收，它就落在腊月手里了。”
“那我收下这个围夹吧，戒指我真的不能收。”
杜雁来接过来这个白色的围夹，见围夹一边镶嵌着几朵温润的玉兰花，十分别致。
这时，杨志焦急地从外面进屋来。
“雁来妹子，我想……找你借件衣服！”杨志说。
“啊？”
“是帮我媳妇借的……”
“你媳妇？”
“是，她舅舅送她来的，她舅舅走的时候，又将她身上穿的衣服带回去了，说是要给她妹妹穿，我看巧之的身量与你差不多，所以找你借件棉衣穿两天，明天我带她去镇上买了衣服就还给你。”
杜雁来忿忿地说：“怎么还有这样的父母，就算是送女儿出嫁，连一件嫁衣都不舍得。”
陶南姑说：“雁来，杨志，你们不懂，农村媳妇过活艰难，若是总念着娘家的好，受不了婆家的罪，怎么能安心过日子呢！特别是远嫁的姑娘，娘家人甚至在女儿出门时用扫帚打、用水泼……是想让她知道人生煎熬，没有退路……”
杜雁来和杨志才似有所悟，杜雁来便进去自己的房间翻找衣服。
“杨志啊，现在有媳妇了，你妈该放下心了，她在山里过的好吗？”陶南姑问。
“谁知道呢？好多年没见过了。”杨志满腹怨气嘟囔几句，又看着陶大妈，说：“陶大妈，您孤寡一辈子帮树海哥操持一个家，我妈却丢下我改嫁他乡……”
“农村寡妇生活苦累不说，还得忍受日夜屈辱，唉！”陶南姑叹息一声，继续说：“你妈也是善心人，二十多年前也曾给一个流浪的孕妇披上一件寒衣，这都是因果循环啊！”
陶南姑又转头对老杜说：“那个发夹，是天亮后我在猪圈里找到的……”
老杜看着陶南姑点点头，说：“陶婶，我知道了。”
杜雁来拿来几件半新的棉衣递给杨志，说：“只要嫂子不嫌弃，拿去穿吧！不必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