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猫毛与速写屏保
律师函被林疏月折成小块,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像揣着一块烧得发烫的石头。她沿着路边走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路过的便利店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却半点暖不透她心里的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次,是父亲发来的微信,问她工作顺不顺利,还说工厂的机器已经重新运转,让她别担心家里。林疏月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终只回了句“一切都好,爸你注意身体”。她不敢说律师函的事,怕父亲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走到胡同口时,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混着猫粮的味道飘过来。林疏月抬头,看到“暖爪救助站”的木质招牌挂在旧门楼上,招牌边缘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原木色——这是她从大三起就常来做义工的地方,站长陈姨总说她手巧,给猫处理伤口时比兽医还轻。
或许是太需要一点温暖了,林疏月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院子里的旧猫爬架上缠着几根毛线,三只橘猫正蜷缩在晒太阳的旧藤椅上,看到她进来,其中两只立刻跳下来,蹭着她的裤腿喵喵叫。
“疏月来啦?”陈姨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碘伏的小瓶子,脸上带着愁容,“正好,刚捡了只小橘猫,右前爪被车压了,我正愁没人帮忙处理呢。”
林疏月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跟着陈姨走进里屋。纸箱里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右前爪肿得像个小馒头,毛上还沾着血污,看到人来,怯生生地往纸箱角落缩。
“我来吧。”林疏月洗了手,接过陈姨递来的棉签和纱布,小心翼翼地托起小橘猫的爪子。小家伙似乎知道她没有恶意,乖乖地不动,只是偶尔发出几声细弱的喵叫。
消毒水碰到伤口时,小橘猫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林疏月放轻动作,轻声哄着:“别怕呀,很快就好,好了就能跟其他小猫一起玩了。”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小猫沾着灰尘的毛,心里的焦虑好像也跟着一点点消散——比起人类世界的复杂和恶意,小动物的信任反而更简单、更温暖。
就在她专注地给小橘猫缠纱布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疏月没回头,以为是来捐猫粮的街坊,直到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响起:“陈姨,之前说的那批无菌纱布……”
林疏月的手猛地顿住。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陆沉舟。
她慢慢回头,看到陆沉舟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里面装着猫粮和药品。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比之前的深色西装显得柔和些,可袖口处却磨起了一圈细细的线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过,一直没来得及处理。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给那圈磨损的线头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竟让他少了几分精英的冷硬,多了点烟火气。
陆沉舟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手里的纸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橘猫身上时,柔和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林疏月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她还没从律师函的事里缓过来,此刻面对陆沉舟,心里既有戒备,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来送点东西。”陆沉舟把纸袋递给迎上来的陈姨,目光又落回小橘猫身上,“这猫……伤得重吗?”
“刚处理好,就是得养段时间才能好利索。”陈姨笑着打圆场,“你们俩认识啊?沉舟这孩子心善,每个月都来送猫粮和药品,都快一年了。”
林疏月愣住了。她来救助站快两年,从来没遇到过陆沉舟,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这里的常客。一个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会每个月来这种简陋的救助站送东西?这和她印象里那个在天台上用支票逼她离开的人,简直像两个人。
陆沉舟没解释,只是走到纸箱边,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小橘猫的脑袋。小家伙居然不怕他,还蹭了蹭他的指尖,留下几根白色的猫毛。陆沉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那是林疏月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放松的笑容,不像在陆氏集团时的刻意疏离,也不像在仓库时的疲惫无奈,而是带着一点真心的温柔。
就在这时,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他起身去接电话,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时,屏幕不小心亮了一下——林疏月的目光正好落在上面,心脏猛地一跳。
屏幕的屏保,是一张速写画。画的是一个女孩蹲在胡同里,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给一只流浪猫画像。女孩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右下角还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那是五年前的她。
林疏月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胡同里写生,遇到一只断了尾巴的流浪猫,就坐在路边画了这幅速写,后来因为急着去上课,把画落在了长椅上,回来找时已经不见了。她以为这幅画早就丢了,没想到……竟然成了陆沉舟的手机屏保。
陆沉舟接电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指尖还沾着刚才小橘猫的猫毛。那圈白色的猫毛在屏幕上的速写画旁格外显眼,像是给这幅旧画添了点新的温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说工作上的事,可目光却时不时往纸箱里的小橘猫这边飘,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林疏月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天台上他掌心的伤口,想起他匿名给父亲工厂投的钱,想起他偷偷安排她进“星途设计”,又想起这一年来他每个月都来救助站送东西——或许,她之前看到的,只是他被迫伪装出来的冷漠,而真实的他,其实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温柔。
“那我先回去了,陈姨,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陆沉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准备离开。路过林疏月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律师函的事……”
林疏月的心一紧,以为他要提还钱的事,没想到他却接着说:“我会处理的,你别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还有,星途设计的工作,是因为你的才华,不是因为我。张总跟我说了,你的设计方案他很喜欢。”
林疏月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想跟他说谢谢,又想跟他争辩之前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小橘猫……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它。”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些,眼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纹路:“好。”
他转身走出院子,浅灰色的西装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林疏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橘猫——小家伙已经睡着了,爪子上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
陈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沉舟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细着呢。上次有只猫得了猫瘟,他连夜开车送宠物医院,守了整整一夜。”
林疏月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小橘猫的毛。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律师函的压力还在,阶级的鸿沟也还在,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善意和温柔,却像一缕微光,照进了她心里的死角。
或许,他们之间,并不是只有对立和矛盾。或许,这场始于破碎月光的相遇,也能在这样的善意里,慢慢找到一点破冰的可能。
小橘猫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林疏月低头看着它,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陆夫人还会有什么手段,可至少现在,她感受到了一点温暖,一点希望。而这一点点的温暖和希望,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