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夜律所的契约与画像
晚上十点,“鼎信”律所顶层的办公室还亮着盏冷白的台灯。姜晚宁指尖夹着支银灰色钢笔,笔尖悬在《婚姻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方,目光却落在电脑屏幕里刚调出来的条款上——“第三条: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私人生活,包括但不限于情感交往、社交活动及工作安排”。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桌角的美式咖啡早已凉透,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在实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作为业内以“铁面”闻名的离婚律师,姜晚宁这辈子起草过不下百份婚姻相关文件,可起草“形式婚姻协议”,还是头一遭。
手机在桌角震了两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姜律,周予安的车已经到楼下了,我让保安放行?”
姜晚宁回了个“嗯”,随手把钢笔放在协议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二十二楼的高度能俯瞰半个城的夜景,霓虹灯光像碎在黑丝绒上的亮片,远处影视基地的方向还隐约亮着几盏聚光灯——那是周予安刚离开的地方,这位顶流影帝的行程表,据说精确到分钟。
她实在想不通,周予安为什么会找她。圈内想和他绑定“契约婚姻”的人能从影视基地排到律所门口,论名气、论家世,比她合适的人一抓一大把。可上周他的经纪人找上门时,只说“周先生指定要姜律师,他说您够专业,也够‘拎得清’”。
“拎得清”,姜晚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说白了,就是知道这婚姻是场交易,不会妄想从他这位顶流身上捞到额外的东西,更不会像某些女星那样,借着“周太太”的身份炒作。
敲门声响起时,她刚把凉咖啡倒进垃圾桶。“进。”
门被轻轻推开,周予安走了进来。他没穿平日里镜头前的高定西装,只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或许是刚从片场赶过来,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看向她时,眼神依旧温和,没有丝毫顶流的架子。
“姜律师,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声音比电视里听着更低沉些,带着种安抚人的质感。
姜晚宁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协议我修改了几版,最终版在这里,你先看看,有疑问我们再谈。”她把桌上的协议推过去,顺带递了支笔。
周予安坐下时,姜晚宁才注意到他手里除了一个黑色文件袋,还攥着个卷起来的东西,像是幅画,用牛皮纸小心地裹着。他先没看协议,而是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又把那卷画轻轻放在腿边,才拿起协议认真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姜晚宁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予安。他看协议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遇到关键条款会停下来仔细琢磨,手指偶尔会在纸上轻轻点一下。
看了大概十分钟,周予安才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向姜晚宁:“姜律师,关于‘双方与小阳的接触频率’这一条,我想再确认一下。”
他指的是协议里的第五条:“婚姻存续期间,乙方(周予安)可正常探望其子周向阳(小名小阳),甲方(姜晚宁)无需主动参与,若遇必要场合(如家庭聚会),甲方需配合出席,但无需履行‘母亲’职责。”
姜晚宁点头:“没错。我在条款里写得很清楚,我不会干涉你和小阳的相处,但也请你理解,我找这份‘婚姻’,是为了给我外婆一个交代——她最近总催我结婚,觉得我一个女人太辛苦。所以,我不会扮演‘后妈’的角色,更别指望我当二十四孝后妈。”
她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语气里的“毒舌”劲儿,和她平日里跟客户谈判时如出一辙。按她以往的经验,对方要么会尴尬,要么会反驳,可周予安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假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嘴角带着点暖意,像是初春的阳光,一下子冲淡了办公室里的冷硬氛围。“我明白。”他说,“其实找你之前,我看过你处理的几个案子,知道你做事有原则,也知道你对‘家庭’这两个字的态度——你帮你当事人争取抚养权时很拼,但你自己,好像对婚姻没什么期待?”
姜晚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去了解自己的过往。她压下心里的诧异,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婚姻要么是真心相待,要么是各取所需,没必要搞得太复杂。我们现在这样,就是各取所需,不是吗?”
周予安没反驳,而是俯身从腿边拿起那卷画,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幅儿童画,画纸有点皱,边缘还沾着点蜡笔的痕迹。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穿着红色的超人披风,手里举着个黄色的星星,另一个小人矮一些,穿着蓝色的衣服,手里拉着超人的手。背景是一片蓝色的天空,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白云,角落里还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小阳和爸爸”。
“这是小阳画的。”周予安的声音软了些,眼神落在画上时,满是不易察觉的温柔,“他今年六岁,有点怕生,但很喜欢画画。”
姜晚宁的目光落在画上,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她见过很多客户的孩子,也处理过不少抚养权纠纷,可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孩子的画带到“婚姻协议”谈判现场。她看着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好像眼前这个顶着“顶流影帝”光环的男人,忽然卸下了一层伪装,露出了最普通的“父亲”的模样。
周予安把画轻轻推到她面前:“姜律师,或许我们可以先看这个‘case’?”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我知道你不想当后妈,但小阳他……很乖。如果以后偶尔遇到,你不用刻意对他好,只要别让他觉得你讨厌他,就好。”
姜晚宁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周予安眼底的温柔,原本准备好的一堆“划清界限”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她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纸质很软,带着点孩子特有的温度。“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只要他不主动找我,我不会打扰他。如果他找我……我会尽量配合。”
周予安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谢谢你,姜律师。”
接下来的沟通就顺利多了,周予安对协议里的其他条款都没什么意见,只是在“婚姻期限”那条,提出把“两年”改成“三年”。“小阳明年要上小学,我想等他适应了小学的生活,再处理这件事。”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恳求。
姜晚宁没多想,点了点头:“可以,我修改一下。”她拿出钢笔,在协议上划掉“两年”,改成“三年”,又在修改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缩写。
等所有条款都确认无误,两人开始签字。姜晚宁先签,她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专业。周予安接过笔,他的字比她的潦草些,却带着种独特的风骨,落在纸上很好看。
签完字,周予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银戒。“这是我让助理准备的,款式简单,平时戴也不会太显眼。”他说着,拿起其中一枚,递给姜晚宁,“姜律师,我们交换一下吧。”
姜晚宁接过戒指,银戒很轻,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她低头想戴上,手指刚碰到戒指内侧,就摸到了一点凸起的痕迹。她愣了一下,把戒指翻过来,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内侧竟然刻着两个小字:“契约”。
“这是……”她抬头看向周予安,眼里满是惊讶。
周予安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算是个提醒吧,提醒我们别忘了这场婚姻的本质。”他说着,拿起另一枚戒指,递到姜晚宁面前,“姜律师,帮我戴上吧?”
姜晚宁还没从“契约”刻字的惊讶中回过神,下意识地接过戒指。她的指尖刚碰到周予安的手指,就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很暖,指腹带着点薄茧,大概是常年握剧本、拍戏留下的。
就在她准备把戒指套进他无名指时,周予安的指尖忽然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大概两厘米长,是去年她在公园帮一个差点被秋千撞到的小男孩挡了一下,被秋千链条划伤留下的。
那道疤痕平时不明显,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到。姜晚宁下意识地想缩手,可周予安的手指却停在了她的手腕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心疼。
“这道疤……”他刚开口,又忽然停住,松开她的手腕,轻轻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我不小心碰到了。”
姜晚宁没追问,只是快速地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然后收回手,低头把那枚刻着“契约”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银戒的尺寸刚刚好,贴合着她的手指,内侧的“契约”二字贴着皮肤,有点硌,却又异常清晰。
“好了。”周予安站起身,把签好的协议对折,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里,又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姜律师,协议我们各存一份,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
“好。”姜晚宁点头,也站起身,“我让助理把我的那份协议整理好,明天带给你。”
周予安“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她:“姜律师,那幅画……你要是不介意,就留在你这儿吧。小阳说,想让爸爸的‘新朋友’也看看他的画。”
姜晚宁看着他手里的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收好。”
周予安笑了笑,说了声“明天见”,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台灯的光,还有桌上那幅摊开的儿童画。姜晚宁走过去,拿起画,仔细看了看。她忽然发现,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大概是小阳写的,歪歪扭扭的:“给爸爸的新朋友,希望你喜欢我画的爸爸。”
她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内侧的“契约”二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可想起刚才周予安看画时的温柔,还有他指尖擦过旧伤时的眼神,她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男人,好像和她想象中的“顶流影帝”不太一样。他看似温和,却在戒指里刻下“契约”提醒彼此;可他又会把孩子的画带到谈判现场,会因为担心孩子适应不了小学而延长婚姻期限。
还有她手腕上的旧伤——他刚才的眼神,分明是知道那道疤的来历吧?不然,他不会有那样复杂的反应。
姜晚宁靠在桌沿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手里捏着那幅画,心里第一次对这场“形式婚姻”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明天,就要和这个带着孩子画像、在戒指里刻下“契约”的男人去领结婚证了。这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真的会像她预想的那样,简单又平静吗?
她低头,再次看向手上的银戒,“契约”两个字像是要嵌进皮肤里。而那幅儿童画上,小阳和“超人爸爸”手拉手的模样,却在灯光下,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