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玻璃顶下的碎光
六月的BJ裹着潮热的风,穿过清华美院美术馆的玻璃穹顶,在展厅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疏月攥着帆布包的肩带站在角落,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那幅《破碎的月光》上,指尖把帆布边缘捏出几道白痕。
展厅里挤满了人,毕业生们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胸前别着姓名牌,围着导师和参观者说着客套话。松节油的淡香混着夏末的栀子花香飘过来,林疏月却只闻得到自己心跳的味道——那幅画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完成的毕业作品,画布上用钴蓝与银灰交织出城市夜空,破碎的月光像被摔碎的玻璃,嵌在深灰色的楼宇间。
“林疏月,你这幅《破碎的月光》被好多人问起呢!”同班同学陈佳佳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杯柠檬水,“刚才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一直在拍,你看到没?”
林疏月顺着陈佳佳的目光望过去,展厅最里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块简单的机械表。男人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相机,镜头正对着《破碎的月光》,手指轻按快门时,指节泛出淡淡的白。他站在人群之外,像一块被隔绝的冰,连周围的喧闹都绕着他走。
林疏月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作品上。这幅画藏着她的秘密——去年冬天她在胡同里捡到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整夜守在宠物医院外时,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破碎的月光。她把那种孤独又温暖的感觉画进画布,却没料到会引来这样专注的目光。
就在这时,展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助理分开人群,簇拥着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女人穿着米白色高定套装,珍珠项链在脖颈间泛着冷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那是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吧?”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她今天来选画,要捐给新落成的美术馆。”
林疏月的心莫名一紧,她看着那个女人慢悠悠地走过一幅幅作品,眉头始终皱着,像是在看一堆不值钱的垃圾。直到女人走到《破碎的月光》前,停下脚步。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身后的助理立刻递上作品介绍册。
“回夫人,这幅叫《破碎的月光》,作者是应届毕业生林疏月。”
女人扫了一眼介绍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破碎的月光?这种故作姿态的破碎感,太低级了。”她抬眼看向身边的助理,“这幅画,我买了。多少钱,让她开价。”
林疏月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快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夫人,这幅画我不卖。”
女人像是才注意到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帆布鞋,帆布包里露出半截画笔。女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不卖?你知道我是谁吗?陆氏集团每年给美院捐的钱,够你这种学生读十年书。开个价,别浪费我的时间。”
“这不是钱的问题。”林疏月的声音虽然发抖,却透着倔强,“这幅画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卖。”
“重要?”女人冷笑一声,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黑卡,递给助理,“给她五十万。另外,告诉美术馆负责人,这幅画我买下来之后,立刻销毁。”
“销毁?”林疏月震惊地睁大眼睛,眼泪瞬间涌到眼眶,“为什么要销毁它?您不喜欢可以不买,为什么要毁掉它?”
女人没再看她,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珍珠扣:“我不喜欢的东西,没必要留在这个世界上。”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林疏月一把拦住。
“您不能这么做!这幅画是我……”
林疏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拉住。她回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刚才在角落偷拍的那个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比展厅里的松节油好闻得多。
“小心点。”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林疏月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太激动,差点撞到旁边的展架,展架上放着她带来的备用颜料,其中一管钴蓝颜料已经被碰倒,颜料顺着展架流下来,正好洒在男人的西装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疏月慌忙拿出纸巾,想去擦他袖口的颜料,却被男人轻轻避开。
“没事。”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钴蓝色污渍,那抹蓝色在深灰色西装上格外显眼,像一块碎掉的月光。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相机放进外套口袋,目光越过林疏月,看向不远处的陆夫人。
陆夫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眉头皱了皱:“沉舟,你怎么在这?”
林疏月愣住了——沉舟?陆沉舟?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年轻有为,却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原来刚才一直在拍她作品的男人,就是陆沉舟。
陆沉舟没回答陆夫人的话,他只是看着林疏月,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过了几秒,他才转头对陆夫人说:“妈,这幅画……”
“怎么?你也喜欢这种东西?”陆夫人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满,“我已经决定了,五十万买下,立刻销毁。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公司,别在这浪费时间。”
陆沉舟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林疏月,又看了一眼画布上破碎的月光,袖口的钴蓝色颜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然后,他转身跟着陆夫人的助理,慢慢走出了展厅。
林疏月站在原地,看着陆沉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展厅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射灯依旧打在《破碎的月光》上,可那破碎的月光,却像是真的要碎掉了。
这时,陈佳佳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疏月,别难过了,陆夫人那边……我们惹不起啊。刚才那个男人是陆沉舟吧?他是不是认识你?他袖口的颜料,好像是你的钴蓝……”
林疏月没说话,她只是望着陆沉舟离开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那个袖口沾着她颜料的男人,为什么在他母亲要销毁她的画时,选择了沉默。更不知道,这幅承载着她所有心血的《破碎的月光》,会不会真的像陆夫人说的那样,在今天之内,彻底消失。
展厅的玻璃穹顶外,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阳光。地板上的光斑突然消失,《破碎的月光》上的钴蓝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林疏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布边缘,指尖传来画布粗糙的触感。她不知道,这场毕业展上的意外,会把她和那个袖口沾着钴蓝颜料的男人,紧紧缠在一起。而那幅即将被销毁的画,又会成为他们之间,第一个无法解开的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