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台风里的碎支票
美院展厅的射灯还亮着,只是林疏月的展位空了。原本挂着《破碎的月光》的墙面,此刻贴着一张苍白的“展品调整”通知,像一块没愈合的伤疤。路过的学生都绕着走,偶尔传来几句压低的议论,像细针一样扎进林疏月的耳朵。
“听说她得罪了陆夫人,奖学金都被停了……”
“陆沉舟不是帮她了吗?怎么还这样?”
“阶级不一样呗,陆家想捏死她,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林疏月攥着帆布包,包里的画笔硌得腰生疼。她刚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张教授皱着眉递给她一张申请单,语气无奈:“疏月,这是贫困生补助的表格,你先填了吧。陆夫人那边打过招呼,学校这边……实在没办法。”
她接过表格,指尖在“家庭收入”那一栏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折起来塞进包里。走出办公楼时,正午的太阳很烈,却晒不暖她心里的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信息:“陆总在集团天台等你,有要事谈。——陆助理”
林疏月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她知道这是陆沉舟的意思,可她不明白,经历了仓库的对峙,他还想谈什么?是劝她接受那五十万,还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她犹豫了半小时,最终还是骑上那辆老旧自行车,往市中心的陆氏集团去。沿途的高楼越来越密,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到集团楼下时,穿黑色西装的助理已经在门口等她,引着她走进旋转门,乘上直达顶层的电梯。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的样子: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上沾着泥点,帆布包上还留着颜料渍。和周围穿着高定套装的职员比起来,她像一株误闯钢筋森林的野草。
“陆总在天台等您。”助理在电梯门打开时说,语气恭敬却带着距离。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推开通往天台的玻璃门。风瞬间涌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天台很大,铺着灰色的地砖,边缘围着半人高的玻璃护栏,远处是连绵的城市天际线,车水马龙像缩成一团的蚂蚁。
陆沉舟站在护栏边,背对着她。他换了件黑色西装,袖口平整,没有了之前的钴蓝色颜料,却显得更陌生。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指尖捏着信封边缘,指节泛白。
“你来了。”陆沉舟转身,声音比仓库那晚更冷,没有了丝毫温度。他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是两百万的支票,还有一张出国的机票。你拿着钱,明天就离开BJ,永远别回来。”
林疏月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白色信封,像看着一颗炸弹。“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颤,“仓库里你说……”
“仓库里我说的话,你别当真。”陆沉舟打断她,眼神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高楼顶,“我妈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你走,要么她就对你们家动手。你爸在老家开的小工厂,她要搞垮,很简单。”
林疏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去年冬天,父亲打电话说工厂资金周转困难,还跟她开玩笑说“等你毕业赚了钱,帮爸爸撑起来”。原来陆夫人连她的家人都查好了,用亲情当筹码,逼她妥协。
“所以你就用两百万打发我?”林疏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更多的是愤怒,“你之前拍我的画,拍我喂猫,说这幅画对你很重要,说我对你很重要,都是假的?”
陆沉舟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却最终还是硬起心肠:“是假的。我只是觉得你的画新鲜,玩腻了而已。两百万对你来说,已经是天价了,你一个穷学生,这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拿着钱走,对你对我都好。”
“好?”林疏月突然笑了,笑声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伸手接过那个白色信封,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张支票,金额栏里写着“2000000”,签名处还是“陆沉舟”三个字。旁边放着一张机票,目的地是巴黎,明天中午的航班。
她盯着支票上的数字,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她想起自己在画室熬的那些夜,想起《破碎的月光》里藏着的流浪猫,想起仓库里陆沉舟为她对抗母亲时的决绝。原来这一切,在阶级和利益面前,都这么不堪一击。
“陆沉舟,你以为我是那种能用钱收买的人?”林疏月的指尖用力,指甲几乎要把支票戳破。她猛地抬起手,把支票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片在风里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飘向天台边缘。
陆沉舟的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些碎片,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指尖刚碰到一片碎片,就传来一阵刺痛——天台护栏的角落有一块破碎的玻璃,是前几天台风刮碎的,还没来得及修。玻璃渣扎进他的掌心,血瞬间渗了出来,滴在白色的支票碎片上,像一朵刺眼的红梅。
“你疯了!”林疏月看到他流血的手,瞳孔也缩了缩,下意识地想上前帮他处理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脚步。
陆沉舟攥紧手心的碎片,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灰色的地砖上。他看着林疏月,眼神里的冷漠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藏着的痛苦:“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林疏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明明可以跟我一起面对,为什么要选这种方式?就因为你是陆氏的继承人,我是穷学生,我们就只能这样?”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头发都乱了。陆沉舟看着林疏月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是真心想让她走,他是怕母亲真的对她家人动手,怕她留在BJ会受到更多伤害。可他不能说,一旦说了,以林疏月的性格,肯定不会走,到时候只会更危险。
“是。”陆沉舟咬着牙,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走了,对大家都好。”
林疏月看着他,看着他掌心的血越来越多,看着他眼神里的痛苦被刻意掩饰。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不爱,是不敢爱。阶级的鸿沟像一道深渊,他怕自己跳下去,会把她也拖进来。
“陆沉舟,”林疏月擦了擦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这两百万,我不会要。这张机票,我也不会用。你母亲要对付我,我接着。但我告诉你,我林疏月,不会因为这点压力就逃开。”
她转身,往天台的玻璃门走。帆布包在风里晃着,里面的画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还有,你掌心的伤,自己处理好。别让我觉得,你为我受的伤,都是白费。”
玻璃门关上,把天台的风隔绝在外。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林疏月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掌心的血还在流,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拳。他低头,看着地砖上的血滴和散落的支票碎片,突然蹲下身,用没受伤的手去捡那些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抖。
远处的天际线渐渐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天台的风里带着一丝暖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冷。他知道,他把林疏月推开了,却不知道,这样的推开,是保护她,还是把她推向了更深的困境。而他掌心的伤,像一道烙印,提醒着他,他和林疏月之间,从来都不是“表面决绝”那么简单。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的电话。陆沉舟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妈,她答应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满意的笑声,可陆沉舟却觉得,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挂了电话,靠在玻璃护栏上,看着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流。他不知道,明天林疏月会不会真的离开,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是不是真的要就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