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琴与余温
后台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演奏会残留的喧嚣,只留下沈星澜踩着地毯的轻响。她攥着备用助听器的充电盒,指尖还能回想起刚才傅云深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不像陌生人的临时帮扶,更像某种沉淀了多年的熟悉,裹着松香与木头的气息,悄悄钻进她的记忆缝隙。
“沈老师,您的大提琴已经收好了,需要送到休息室吗?”工作人员推着乐器车走过来,车上的哑光黑大提琴静静躺着,琴弓还保持着她最后落下的角度。沈星澜摇摇头,伸手抚上琴颈:“我自己送过去吧,麻烦你了。”
她推着乐器车往休息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的乐器室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轻轻拨动琴弦的声音——不是大提琴的浑厚,是小提琴的清亮,奏的是《沉思》的副歌段,节奏比她刚才的演绎慢了半拍,却更显温柔。
沈星澜的脚步顿住了。这个节奏,是她学生时代练琴时最常错的版本。那时候她总急于表现华彩段的技巧,把副歌的抒情拍子弹得太急,老师总说“慢一点,让音符喘口气”。后来是谁总陪着她练这个段落来着?记忆里只有个模糊的背影,坐在窗边的琴凳上,手里拿着铅笔,在谱子上画满红色的节拍线。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见傅云深坐在里面的旧琴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琴身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指板上的包浆亮得温润,他左手按弦的姿势很轻,指尖在 E弦上滑动时,虎口处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和刚才在舞台上看到的一样,浅褐色,边缘带着点不规则的弧度,像被琴弦划过的形状。
“傅老师?”沈星澜下意识地喊出声,话音落下才觉得唐突。傅云深回过头,看到她时眼里没有意外,反而笑了笑,放下小提琴:“刚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先来了。”他起身时,沈星澜注意到琴凳旁放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半支松香和一把银色的小扳手——那扳手的款式,和她学生时代用的一模一样。
“您怎么会在这里?”沈星澜推着乐器车走进来,目光落在那把小提琴上,“这琴……”
“以前的旧琴,”傅云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琴身,“大学时在琴房捡的,当时琴马松了,修了修就一直带着。”他说话时,视线落在沈星澜的大提琴上,“你的琴是‘斯坦纳’的复刻款吧?琴颈的弧度很特别,适合手型偏细的演奏者。”
沈星澜愣了一下。这把琴是她失聪后重新学琴时定制的,除了制琴师和少数亲近的人,很少有人注意到琴颈的弧度差异。她下意识地问:“您怎么知道?”
傅云深的指尖在小提琴的指板上轻轻划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以前见过类似的琴。”他顿了顿,话锋转向她的耳朵,“刚才助听器出故障,是旧伤复发了吗?”
提到这个,沈星澜的指尖微微收紧。五年前那场中耳炎来得突然,高烧退后左耳的听力就剩了三成,右耳也需要依赖助听器。这些年她很少和人提起病情,一来怕被贴上“残障演奏家”的标签,二来那些同情的目光总让她觉得窒息。可傅云深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像早就知道她的过往。
“嗯,偶尔会这样。”沈星澜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拿大提琴的琴弓,“麻烦您刚才……”
“不用谢。”傅云深打断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递到她面前,“你的琴弓松香快用完了,这块是‘pirastro’的,适合你的演奏力度。”
沈星澜接过绒布,里面裹着的松香块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她捏着松香,突然想起学生时代,有个人总在她的琴盒里放一块新松香,每次都用绒布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会用铅笔写个小小的“深”字。那时候她以为是琴房管理员的好意,直到失聪后离开学校,才再也没收到过那样的松香。
“您怎么知道我用这个牌子?”沈星澜的声音有点发紧,指尖捏着松香块,指腹蹭到绒布上细微的纹路——和记忆里那块绒布的触感一模一样。
傅云深的喉结动了动,弯腰去收拾工具包:“猜的。大部分大提琴演奏者都喜欢这个牌子。”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沈星澜却注意到,他收拾扳手时,左手的小指微微蜷着,姿势有点不自然——那是常年握琴弓留下的习惯,和她的姿势几乎一样。
就在这时,沈星澜右耳的备用助听器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屏幕上的信号格开始闪烁。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按调整键,可手指刚碰到助听器,就被傅云深按住了手腕。
“别碰,是接触不良。”傅云深的指尖很轻,避开了她手腕内侧的敏感处,只捏着她的小臂,“你助听器的电池仓有点松,刚才换电池时没扣紧。”他说话时,气息轻轻落在她的手腕上,带着点温热的感觉,让她想起刚才在舞台上,他掌心传递的节拍。
傅云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螺丝刀,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小心翼翼地撬开助听器的电池仓。他的动作很熟练,指尖的茧纹蹭过她耳后的皮肤,有点痒,却不讨厌。沈星澜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映出几缕浅棕色的碎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背影突然清晰了一点——也是这样的发顶,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在琴房里帮她修过松掉的琴马。
“好了,扣紧就不会出问题了。”傅云深把助听器递还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两人都愣了一下。他很快收回手,放进裤兜里,“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可以去康复中心找我,我认识专业的助听器调试师。”
“康复中心?”沈星澜接过助听器,戴上后信号格稳定下来,“您在康复中心工作?”
“嗯,音乐治疗师。”傅云深站直身体,拿起那把旧小提琴,“主要帮有听觉障碍的患者通过乐器训练触觉感知。”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来试试。”
沈星澜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音乐治疗师、熟悉的琴型、一样的松香、修助听器的熟练手法……这些线索像珠子一样串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敢确定的答案。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深”,想问他是不是当年在琴房帮她修琴的人,可话到嘴边,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傅老师,主任找您开会。”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傅云深应了一声,拿起工具包和小提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琴房的门我不锁,你要是想练琴,可以随时来。”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块松香,不用还了。”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星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松香,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走到傅云深刚才坐过的琴凳旁,想坐下平复心情,却发现琴凳底下掉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把银色的琴拨,边缘有点磨损,上面用激光刻着一个小小的“澜”字。
沈星澜捡起琴拨,指尖蹭过那个“澜”字,心脏猛地一缩。这个琴拨,是她学生时代最喜欢的那一把!当年她在琴房弄丢后,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怎么会在傅云深这里?
她握着琴拨,快步走到门口,想追上傅云深问清楚,可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琴拨上,那个“澜”字反射出微弱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密码,等着她去破解。
沈星澜低头看着琴拨,突然想起刚才傅云深收拾工具包时,左手小指蜷着的姿势——和她当年教他握琴拨的姿势,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