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来生”的“女王”

零缓缓地从他的“数据王座”上站起身。

在经历了那场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精神冲击，并得到了“三个月”的死亡宣判之后，他没有陷入任何的恐慌或绝望。相反，他那颗被“防火墙”裂痕所包裹的、冰冷的“意识核心”，以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效率运转了起来。

他知道，常规的求生之路，对他已经无效。

他必须，去寻找那些，隐藏在世界阴影之下的、被主流社会所唾弃和遗忘的、禁忌的“知识”。

他那台永远保持着绝对冷静的“生物计算机”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推演。既然“A-001号项目”这个关键词，在线上的世界里，是一个被更高维度力量所抹去的“信息黑洞”，那么继续进行这种徒劳的搜索，只会浪费他那以秒计算的、宝贵的生命。

唯一的突破口，只可能存在于“线下”。

存在于那个充满了人类这种最不可控变量的、肮脏而又真实的、物理世界之中。

他需要情报。

大量关于“旧世界”、关于“守门人”、关于一切与“A-001”这个幽灵代号相关的、见不得光的、隐藏在历史尘埃之下的情报。

而在新海市，想要得到这种级别的情报，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零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早已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风衣，将自己那瘦削的身体重新包裹进去，拉起衣领，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

他走到那面贴着旧照片的墙壁前，静静地凝视了片刻。照片上，他的父母，以及年轻时的老狗，笑得是那样的灿烂，那样的无忧无虑。那是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时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眼神清澈明亮的小男孩身上。

“等着我。”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照片里的父母，无声地说道。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扇通往外界的、冰冷的门把手。

“咔嚓。”

门开了。

门外，依旧是那片无尽的、被酸雨笼罩的黑暗。

零深吸了一口那充满了铁锈和霉菌味道的、冰冷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去见那个传说中的“女王”。

然后，与她做一场，用自己的灵魂作为筹码的交易。

蜂巢区，十三街区。

这里是这座钢铁森林的胃袋，也是它的排泄口。无数的霓虹招牌在这里野蛮地生长，它们用最廉价、最刺眼的光芒，向每一个路过的灵魂兜售着片刻的欢愉和永恒的沉沦。空气中，廉价香水、合成酒精、烤肉的焦糊味和下水道的沼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真实的“蜂巢”的味道。

酸雨依旧下个不停，但在这片区域，没有人会打伞。雨水顺着人们麻木的脸庞滑落，冲刷掉脸上的灰尘，也冲刷掉他们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来生”酒吧，就坐落在这片混乱区域的最深处。

它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个在雨幕中闪烁着幽幽紫光的、由霓虹灯管弯曲而成的骷髅头标志。它的入口隐藏在一个堆满了废弃义体零件的垃圾回收站背后，狭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道里，散发着机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懦夫的禁区，是勇者的圣殿。任何一个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或者没有足够实力的人，只要踏入这条巷子，就有可能在下一秒，变成一堆可以被回收的、新鲜的“零件”。

零拉了拉自己的风衣领口，将半张脸都埋进了阴影里。他那双幽蓝色的瞳孔，如同两颗冷漠的星辰，平静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充满了警惕和审视的目光。他能感觉到，从他踏入这条巷子的那一刻起，至少有十几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像冰冷的蛇，缠绕在了他的身上。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正在兜售着盗版“超梦”芯片的瘦高个，看似无意地，用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对准零，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扫描。

巷子中段的二楼窗户后面，一个正在擦拭着狙击步枪的赏金猎人，通过瞄准镜，将十字准心，牢牢地套在了零的后脑勺上。

巷尾的垃圾桶旁，两个正在分食着一袋合成蛋白块的流浪汉，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豺狼般的、警惕的光芒。

这里，是“来生”酒吧的第一道，也是最有效的一道“防火墙”。它由无数个像这样的、常年混迹于此的“眼睛”和“耳朵”所构成。任何一个被标记为“危险”或者“可疑”的人物，都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那扇合金大门前。

零没有理会这些“欢迎仪式”，只是迈着他那近乎无声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着巷子的深处走去。

他的“视界”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扫描信号，那些锁定在他身上的激光瞄准线，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通过解析空气中微弱的电磁波，就判断出那个赏金猎人的狙击步枪型号，以及他所使用的子弹类型。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只是“哨兵”。真正能决定他能否进入那扇门的，是那个，坐在酒吧最深处的，“女王”。

他走到了那扇由厚重合金打造的、看起来像冷库大门的酒吧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他们全身都经过了重度义体改造，裸露的金属手臂上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们是“来生”的门神，也是“克莱尔女王”最忠诚的看门狗，阿大和阿鬼。

阿大伸出他那砂锅般大小的金属手掌，拦住了零的去路。

“嘿，小子。”他的电子声带里发出了失真的、充满了威胁意味的嗡鸣，“这里不是你这种没断奶的小鬼该来的地方。滚回你妈妈的怀里去，不然，我就把你拆成一堆可以回收的零件。”

零停下脚步，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幽蓝色瞳孔，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庞然大物。

他没有说话。

但是，那个拦住他的阿大，却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他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瞬间被无数疯狂的“数据乱码”所淹没。他感觉自己的视觉系统、听觉系统，甚至是他那引以为傲的战斗义体操作系统，在这一瞬间，全部失灵了！

他就好像一个突然瞎了、聋了、瘫痪了的废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削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从自己的身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一旁的阿鬼见状，脸上的表情由惊愕瞬间转为了暴怒。他咆哮着，举起那足以砸碎一面墙壁的金属铁拳，就向零的后脑狠狠砸去！

然而，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要触碰到零的那一瞬间！

一个慵懒的、充满了磁性，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通过他们内置的通讯频道，直接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

“住手，阿鬼。”

那个如同暴怒的猩猩般的壮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他那高高举起的铁拳，就那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零的后脑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拳风甚至已经吹动了零那凌乱的黑发。

“可是，老板……”阿鬼不甘地说道，“这个小子，他……”

“我说，住手。”那个女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慵懒，但里面却多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警告，“让他进来。”

阿鬼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所取代。他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收回了自己的拳头，然后和其他人一样，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眼神，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一下头的、瘦削的背影。

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门。

一股混合着顶级威士忌的醇香、昂贵雪茄的烟雾以及男男女女身上荷尔蒙的、充满了颓废和奢靡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吧里，光线昏暗，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像是要将人的灵魂从躯壳里震出来。舞池中央，无数经过义体改造的男男女女，正随着疯狂的节奏尽情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释放着无处安放的欲望。

零的目光穿过这片光怪陆离的、充满了罪恶与放纵的景象，最终落在了那个灯光最昏暗的、吧台的最深处。

一个女人，正优雅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一头干练的金色短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的美丽，不是那种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美，而是一种充满了攻击性的、如同带刺的黑玫瑰般的美。

她就是这家酒吧的女王——克莱尔。

她也正看着他，那双锐利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玩味。

“欢迎来到‘来生’，‘幽灵’先生。”克莱尔举起酒杯，向他遥遥致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准确地送进了零的耳朵里，“我等了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