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个“问题”

“幽灵”先生。

当克莱尔用她那慵懒而又充满了磁性的声音，准确地说出这个只在联邦最高机密档案里才会存在的代号时，零那双一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幽蓝色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克莱尔是新海市的“情报女王”，但他没有想到，她的情报网络，竟然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能够悄无声息地瘫痪她门口那两个重度改造的守卫，靠的是他近乎“神技”的数据入侵能力。但“幽灵”这个代号，以及他与NHPD之间的秘密协议，是储存在物理隔绝的服务器里的、最顶级的机密。

她，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零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数万种可能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山表情。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拉了拉风衣的领口，迈开脚步，穿过舞池边缘那些向他投来或好奇、或挑逗、或不怀好意目光的人群。

舞池里，空气灼热而粘稠。疯狂的重低音摇滚乐像一把无形的巨锤，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胸腔。激光灯在烟雾中划出一道道迷幻的轨迹，映照出一张张因为酒精、药物和欲望而扭曲的脸。一个画着浓重烟熏妆、身体大部分都由闪亮的铬合金义体构成的女人，在零经过时，对他抛了一个媚眼，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零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0.01秒。他所过之处，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那些原本嘈杂、拥挤的人群，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从极北之地飘来的、会吸走所有热量的黑色幽魂。

他走到了吧台前，在距离克莱尔两个座位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也是一个充满了戒备的距离。它能保证，在发生任何突发状况时，他都有足够的反应空间。

“一杯水。”零对着吧台后面那个留着莫西干头、手臂上布满龙形纹身的酒保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块冰，瞬间将周围那喧嚣热烈的气氛给冻结了一小块。

酒保愣了一下，他在这里工作了五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来生”这种地方点“水”。他下意识地看向克莱-尔，寻求指示。

克莱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玩味的弧度。她对着酒保挥了挥手，然后将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散发着迷人光泽的“麦卡伦·创世”单一麦芽威士忌，推到了零的面前。

“请你。”她微笑着说道，声音慵懒而又充满了诱惑，“第一次来‘来生’，总得喝点有味道的东西。”

零没有去看那杯价值不菲的酒，他只是将目光，静静地投向了克莱尔。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纯粹的、如同机器般的逻辑和审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零开门见山，声音冰冷而直接。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和这个女人玩任何猜谜的游戏。

“当然。”克莱尔优雅地晃了晃自己空了的酒杯，酒保立刻心领神会地为她重新倒上一杯，“为了‘A-001号项目’，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神之代码’。我说的对吗，‘幽灵’先生？”

零沉默了。

克莱尔的情报能力，再次超出了他的预估。她不仅知道他的代号，甚至连他此行的最终目的，都一清二楚。

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充满了未知变量的物理世界里，是如此的被动。他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站在了一个拿着高倍显微镜的、全副武装的对手面前。

“你想要什么？”零问道。既然对方已经摊牌，他也懒得再进行任何试探。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克莱尔满意地笑了笑，她抿了一口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沾湿了她那性感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没有立刻回答零的问题，而是从吧台下面，拿出了一块老旧的数据板。她将数据板推到零的面前，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留着一头不羁的黑色长发，眼神锐利而充满野性。他靠在一辆经过爆改的、充满了肌肉线条的复古跑车上，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在他的身后，是另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庞——年轻时的克莱尔。

照片的背景，是在一个赛车比赛的颁奖台上。男人手里举着一个金色的奖杯，而克莱尔，则一脸幸福地依偎在他的怀里。那时的她，眼中没有现在的锐利和冰冷，只有纯粹的、属于热恋中女人的幸福和崇拜。

“他叫山姆，”克莱尔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和伤感，“我的丈夫。他曾经是新海市最棒的街头车手，一个真正的‘赛道幽灵’。”

零的目光，落在了那辆充满了复古美感的跑车上。

“一年前，在‘夜之城街头赛车总决赛’的最后一圈，他本来遥遥领先。”克莱尔的声音变得冰冷，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复仇的火焰，“但是，一个叫桑普森的混蛋，为了赢得比赛，用非法的‘电磁脉冲’攻击了他的车。山姆的车在高速行驶中失控，撞毁，然后……爆炸。”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吧台桌面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桑普森，那个懦夫，那个杀人凶手，他不仅赢得了比赛，还用钱买通了所有的裁判和媒体，把那场事故，伪装成了一场因为山姆自己‘操作失误’而导致的车祸。”

“现在，新一届的‘夜之城街头赛车总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克莱尔抬起头，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零，“而桑普森，那个混蛋，作为卫冕冠军，也会参加。”

“我想要你，帮我复仇。”

零沉默地听完了她的故事，然后，冰冷地开口：“我要的，是关于‘A-001号项目’的情报。这种级别的情报，价值连城。一场赛车比赛的胜利，恐怕，还不够。”

克莱尔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一个会被“复仇”这种廉价的情感冲昏头脑的、普通的雇佣兵。他冷静、理智，并且对自己所拥有的“价值”，有着极其清醒的认识。

“你说的没错。”克莱尔点了点头，她脸上的恨意缓缓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作为“情报女王”的、精明而又锐利的眼神，“‘A-001’的情报，是‘来生’最顶级的收藏品之一。我不可能，把它交给一个，我还不完全信任的人。”

她顿了顿，那双美丽的眼睛，如同最老练的牌手，死死地盯着零，试图从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所以，在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前，”她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纤细的手指，“你需要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或者说，完成，三个考验。”

“只有当你向我证明了，你拥有足以撬动这个棋盘的‘能力’，并且拥有值得我托付这份仇恨的‘资格’时，我们才能，进行最终的交易。”

零的目光，落在了她那三根手指上。

“说。”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简洁而又充满了自信。

克莱-尔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她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风格。

“第一个问题，”她缓缓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桑普森之所以能如此嚣张，不仅仅是因为他车技好，更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赞助商’——荒坂集团的武器研发部主管，一个叫‘石田康夫’的男人。”

“石田康夫，利用职务之便，为桑普森提供了大量非法的、军用级的赛车改装零件，其中就包括，一年前害死山姆的那套‘电磁脉冲’系统。而作为回报，桑普森则利用比赛，为石田康夫测试那些还不宜公开的‘新玩具’的性能。”

“我要你，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搞到他们之间所有‘肮脏交易’的证据。包括资金往来记录、加密通讯、以及储存在石田康夫个人服务器里的，那些改装零件的运输清单。”

“记住，”克莱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石田康夫的个人服务器，受荒坂集团最高级别的‘三重冰墙’防火墙保护。据我所知，在过去的五年里，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黑客，能从那堵‘墙’的后面，偷走哪怕一个字节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了那个最关键的，属于“等价交换”的条件。

“完成了这个，我就可以告诉你，关于‘旧世界’，以及那个，你可能很感兴趣的，‘渡鸦医生’的一些，基础情报。”

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也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筹码。

克莱尔提出这个问题，目的很明确。她要亲眼看一看，眼前这个被冠以“幽灵”之名的男人，他的黑客技术，究竟达到了怎样一个传说中的境界。

然而，零听完她的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问任何关于防火墙结构的技术性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克莱尔请他的，“麦卡伦·创世”。

然后，他看着克莱尔，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

“太久了。”

“什么？”克莱尔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二十四小时，太久了。”

零缓缓地说道。

他将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带着泥煤和橡木桶芬芳的液体，在他的舌尖上，绽放出复杂的层次感。

“给我，一杯咖啡的时间。”

说完，他将那杯价值不菲的威士忌，重新放回了桌面上，然后，对着吧台后面那个一脸错愕的酒保，淡淡地说道：

“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