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亡的“气味”
老狗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将自己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按回原位。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那双非人的幽蓝色瞳孔对视。每一次接触，他都感觉自己的思维和记忆仿佛要被看穿、被解析、被无情地量化成一串串冰冷的数据。
这不是比喻，而是事实。他知道，零的这双“眼睛”，并非普通的义体，而是他父母留给他最独特的“遗产”之一，一种能够直接读取并解析环境信息流的、生物与科技结合的究极造物。在它的面前，任何谎言和伪装，都如同透明的玻璃。
“强尼·银手，情报贩子。死亡时间预估在四十八小时前。地点在蜂巢A区，13号楼，404室。”老狗快速而简洁地汇报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知道，在零面前，任何多余的客套和情绪化的描述都是一种浪费时间的、愚蠢的行为。
零没有回应，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通往黑暗的入口。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狗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进了704室。
当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信息过载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高科技垃圾场和末日生存狂的巢穴。无数根颜色各异的数据线如同疯狂生长的、拥有生命的藤蔓，从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的每一个缝隙中野蛮地爬出，将几台嗡嗡作响的、外壳上印着早已淘汰的军方标志的服务器、一排排闪烁着幽绿色字符流的旧式显示器，以及一个由废弃义体医用椅改造而成的操作台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混乱而又充满某种诡异秩序的、如同某种邪神祭坛般的——“数据王座”。
这个“王座”，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它的周围，堆满了山一般的、拆解开来的电子元件、营养膏的空包装袋、以及各种型号的能量饮料空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由臭氧、灰尘和某种过热的金属混合而成的、独特的味道。
这里没有床，没有厨房，没有任何属于“生活”的痕迹。只有冰冷的机器和无尽的黑暗。
老狗的目光，落在了王座旁边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的、破旧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警察，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文质彬彬的男人勾肩搭背，两人都笑得无比灿烂。而在他们中间，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温柔美丽的女人，正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眼神清澈明亮的小男孩。
照片上的年轻警察，是年轻时的老狗。
那个男人和女人，是零的父母，秦峰和苏夜莺。
而那个小男孩，是还没有变成“零”的……秦明。
老狗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张照片，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那泛黄的相纸时，却又无力地垂下。
“别碰。”
零那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它会记录下你的指纹、温度、和心跳数据。”
老狗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知道，零不是在警告他，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房间里，任何未经允许的物理接触，都会被视为一种“入侵”。
十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案发现场——强尼·银手的公寓。
公寓里早已拉起了全息警戒线，NHPD的技术人员正进进出出，进行着最后的现场信息采集。一个年轻的技术警察看到两人进来，立刻迎了上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敬畏与无奈。敬畏，是因为零在NHPD内部，早已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一般的存在。无奈，则是对眼前这桩毫无头绪的诡异案件。
“顾问先生，”年轻警察恭敬地对零说道，同时将一份全息报告投射到空中，“我们已经用了局里所有最先进的设备。现场没有任何物理入侵的痕迹，死者的义体和个人终端里也没有发现任何恶意软件。法医的结论是……非外力导致的、自发性神经系统……崩溃。”
他说出“崩溃”这个词时，自己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老狗看着那份充满了“未知”和“无法解释”的验尸报告，头痛欲裂。
然而，零对这些由现代科技凝聚的、代表着NHPD最高刑侦水平的专业结论，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兴趣。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全息报告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迈着他那近乎无声的步伐，走到了那具早已冰冷的、脸上还带着诡异微笑的尸体面前。
他绕着沙发走了一圈，那双幽蓝色的瞳孔如同最高精度的量子扫描仪，不放过尸体周围的任何一个细节。他看到了沙发缝隙里一粒被忽略的、不属于这里的尘埃；看到了尸体指甲缝里残留的、某种高级餐厅才会使用的、昂贵的香料；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着的、某种极其罕见的、只用于企业最高层会议室的香薰分子的残留。
然后，在所有人困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零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在他的“视界”里，物理世界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尽的信息和规则所构成的虚拟光谱世界。
这，就是零的天赋，也是他被称之为“幽灵”的原因。
他能“看”到，或者说“闻”到，那些残留在物理世界中的、普通人永远也无法感知的、“数据信息”。
他“看”到了笼罩整个房间的、代表着无机物和死物的“灰色数据流”；也“看”到了尸体上散发出的、代表着死者一生中那些贪婪、恐惧和欲望的“暗红色信息残留”。但这些，都只是背景噪音。
零的意识，像一台最精密的、专门用来搜寻“神”之踪迹的雷达，在这片浩瀚无垠的信息海洋中，搜寻着唯一的、不属于这里的“异常信号”。
他将自己的意识，缓缓地、层层深入地，聚焦在了死者的头部，聚焦在了那个连接着虚拟与现实的、小小的“脑机接口”之上。
终于，他在那个接口的最深处，在那个本应是绝对私密的、属于强尼·银手个人意识的“圣殿”里，“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但却又高高在上、充满了神之傲慢的……
金色的，“信息残留”！
这缕金色的气息，优雅、高贵，充满了“玩味”和那种视众生为蝼蚁的、绝对的自信。它就像一个优雅的、戴着白色手套的贵族，站在幕后，微笑着欣赏着自己豢养的猛兽，进行着一场血腥而又精彩的表演。它没有直接参与“猎杀”，但它留下的这缕气息，却像一个最顶级的艺术家，在自己的完美杰作上，烙下的、独一无二的签名。
这股“气味”，零曾经闻到过。
那是五年前，在那场席卷了整个世界的、被称为“数据大崩溃”的恐怖灾难中。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幽灵”，他曾经通过一台军用卫星的残存镜头，远远地窥探过那片撕裂了整个网络世界的、金色数据风暴的核心。
在那风暴的最中心，就萦绕着这股，一模一样的、充满了“神性”与“恶意”的、傲慢的金色气息。
“原来如此……”
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幽蓝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了一丝了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被顶级猎物所激起的……兴奋。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