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前行的路标
那天晚上，亚伯纳在旅店里的房间里，一直让微弱的灯光燃烧到深夜。
来到风花城后甚至不到一个月，却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他根本没时间给母亲写信。如今算是有短暂一晚的时间，铺开信纸，他又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经历的诸多战斗肯定是不能告诉母亲，让她担心的……
而且，那些事都是“发生过”的事了，就算写再多，也不会影响到他承受了一些伤害的同时又得以提升的状况。
他的确很想和母亲分享自己提升的程度，可说多了，自然是避免不了提及力量增加的过程，反倒是让还在休养中的母亲多虑。
于是，他只写了几个字，就把这页纸撕碎丢掉了。
那么，就多谈谈风花城的风土人情吧？
亚伯纳的笔悬在纸张上方，直到落下一滴墨迹，才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里，他根本就没有见识过足够多的大城市景色，想要描述，也是没法做到的。
难道要给母亲写幻境里的黄沙满天？高级住宅区下方隐藏据点里鲜血横流的景象？通道另一端混乱世界并不混乱的情况？
先不提这些事情中有多少是不能随便写的信息……
单论“风土人情”，这可完全不算啊！
结果这页纸也还是进了垃圾桶。
亚伯纳又端正了态度，没有急着再落笔，而是仔细想了一番这封信中能包括的东西，以及绝对不能触及的情报。
他终于开始写信了。
“考核很顺利就通过了，现在我也是可以名正言顺接取任务和委托、赚取行动经费的冒险者了，不必完全依赖于同伴们……
“就像我刚才写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发觉得，他们三人的确是可以托付信任的同伴。或许，很快我会称呼他们为‘朋友’吧……
“威尔默是个没什么架子的队长，能够很轻松地与他相处……
“我还不太熟悉莱雅的事情，但想必她的内心也和光芒一样明亮……
“至于泽鲁，尽管那是他的特色，我偶尔也会想，如果他说话不那么难听就好了……”
细细碎碎的字句从亚伯纳的笔尖流淌出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写了一整页有关自己这三个同伴的小事。
也是在给母亲“说明”的时间里，他不免去思考了一番自己和另外三人的关系。
或许，就像信件中所说，从“围猎”的敌人到共同前行的队友，他们的距离不断拉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确实已经是同伴了。
距离可以称呼彼此为“朋友”，大概也不远了。
亚伯纳又写了一些并不重要的日常生活，算是对目前情况的汇报。第二页纸写到中部，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当下的等级、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可以往上写吗？
在各人分别回房前，威尔默看出他打算写信给母亲，提醒过一句“我们现在备受瞩目，措辞时要注意”……
也就是说，虽然这是一封会通过冒险者公会送去百鸣城、交给母亲的私人信件，但如果领主或教会想要检查，终究是可以启封确认内容的。
再仔细想想，他和另三人组成的冒险者小队，将会在世界各处行走，大概不会在某处停留太久，似乎的确没有必要说明前行的目标。
更何况，他们游历各处的主要目的，依旧是找到拥有开启通道这一技术的人——这一点确实没办法写在信里，母亲知道得越少，自然是越安全的。
可是，对于“自己的力量有所提升”这一点，他想让母亲知晓的情感无比强烈。
当然了，并不是……并不只是为了炫耀，更多的情绪还是希望母亲能够安心。
毕竟低阶等级的觉醒者，会比“区区学徒小鬼”更能保护自己吧！
亚伯纳想到此处，心生一计，向纸上落笔：
“顺带一提，您所说的‘相信直觉’这点，我也一直在照做。似乎是经过了足够的锻炼以及对这份直觉的信赖，我觉得这种特殊的感觉也有所提高。
“依靠状态良好的直觉，我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了，请放心。”
他不知道母亲能否完全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但凭借母与子之间的微妙联系，他无端相信母亲能够读得懂他的话中深意。
最后又补上几句关心的话后，亚伯纳终于将信纸塞进信封，写明地址，准备在出发前送去冒险者公会，发布送信的私人委托。
用力伸了个懒腰，他看向窗外，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斟酌用词和内容方面，他实在花了太多时间。此时此刻，度过毫无光亮的极夜，阳日已经在天穹的尽头散发出晨光，昭示新一天的开始。
出发离开风花城的日子，顺其自然地到来了。
不久后，亚伯纳从冒险者公会归来，发觉几匹马已经被拴在了旅店门口。前一晚四人打包好的行李由威尔默和泽鲁往马背上捆，莱雅则在与店主婆婆交代退房的事宜。
“赶紧来干活！”见他回来，泽鲁指了指门边属于他的一包行李。
这倒也是昨晚就迅速商量好的事，亚伯纳赶紧过去帮忙。
只是，看着那四匹精神抖擞的良马，他还是不由得多想了一点——
尽管按常理来说，打算长期各地旅行的冒险者不能总是雇佣马车，当然需要马匹，但突然就策马离开，是否还是有点像是“逃跑”？
“我觉得他们说不定还挺高兴的。”偏头看向亚伯纳，威尔默收拾好自己那匹马，唐突开口。
亚伯纳困惑地看回去，威尔默耸了耸肩：“教会的想法我说不好，但领主终究不希望自己的领地里有过分不安定的因素，所以我们去别的地方，这位领主大人的心情嘛……”
“我认为教会也是希望一切安定的，威尔默先生。”
莱雅完成了交接，确认过自己的坐骑上行李的安置状态后，加入对话：“期盼混乱的子民并不能在秩序世界长久居住，因此，教会也是有自己的理念的。”
另一边，刚才帮她绑过行李的泽鲁冷冷一笑：“呵……”
“您有什么意见吗，泽鲁先生？”莱雅平静地看过去。
“没有，早点出发。”泽鲁语调也很冷静。
威尔默一副已经看习惯了的样子，最后只留下亚伯纳一人十分迷茫。
自己失去意识、恢复状态的这五天里，莱雅和泽鲁之间发生过什么吗？他们两人虽然平时就相处得不太融洽，但现在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
“喂，他俩怎么了？”于是亚伯纳凑到威尔默身边，小声询问。
“就是秩序和混乱的理念问题啦，不是什么大事。”威尔默摊了摊手，就算身为队长，也完全没有要去处理状况的样子。
秩序和混乱的理念问题……
亚伯纳注意到，如果说莱雅是绝对的“秩序”派，泽鲁就是具有“混乱”特征的另一派别，至于威尔默……明明是教皇的后裔，却保持摇摆不定的状态，无法随意给他定义。
结果，这支冒险者小队究竟会倾向于哪侧，核心的问题落在自己身上了？
亚伯纳长叹一口气，翻身上马。
自己哪有什么秩序和混乱的理念？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最关键的理想，从来都只有一个——“揍深渊之主一顿”。
这就是他前行至今、也将继续努力变强、向远方推进的路标。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释然了。
不仅是他，威尔默、莱雅、泽鲁，另外三人都各有各的前行目的，无关秩序或混乱，只要能够一同向前，就没什么需要过多思考的。
“出发！”
以终于组建完成的冒险者小队的身份，亚伯纳等人，又一次踏上了前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