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学者的保守与激进
关门后的很短一段时间里,大厅里十分安静。
亚伯纳谨慎地垂下眼帘,只用余光观察周围的状况。
诸多客人中,并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意外的神情,这只能说明“关门”这件事,本身就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那么,这段沉默只能理解为,众人在互相判断他们中是否存在异己了吧?
可就算是他也能立刻想到如此的用意,这种测试好像不管用……
亚伯纳正想着,从大厅后方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名先前并未在客人中见过、穿着也稍显朴素的中年女性径直登上中央的圆形舞台,提起裙边,向众人行了一礼。
在这一动作之后,方才的沉默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热烈的掌声响起。
“欢迎各位先生女士来到本次学术聚会,愿我等能在思想的交换中,愈发靠近真神智慧的边角。”舞台上的女性在掌声慢慢平息后,致以问候般的话语。
“您是不是有点紧张?”格雷森刚才也很配合地鼓了掌,此刻带着笑意向亚伯纳搭话。
亚伯纳的沉默中有太多深意,这个商人也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朝台上微微抬手:“刚才客人……不,学者们只是在等待那位女士。按照比较时兴的说法,就是‘司仪’吧。”
他礼貌地暂停了介绍,因为那位负责主持任务的女性报出了一个名字,让出位置。
从客人中走出一位头顶乱发分布得有些抱歉的男性。他快步登上舞台,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叠纸张,手舞足蹈地说起什么来。
“聚会一般都是以几位先生女士事先申请的‘发表’或‘演讲’开始,之后会进入自由讨论阶段。若是希望私下交流,也可以向司仪女士申请,到小房间里去。”
格雷森又介绍了几句,收尾道:“为表尊重,鄙人认为,还是先听完这些公开的发言为好,诸位怎么想呢?”
“泽鲁先生已经沉迷了。”莱雅没有提到自己的想法,只是看向专注倾听的泽鲁。
“我能不能认为,您这是一直在回避解释自己的情况?”威尔默压低声音。
“任意想象是您的自由,鄙人仅仅是在顺应聚会的流程。稍后,鄙人去交货的时候,您大可以一同前往,确认情况……如何呢?”格雷森保持完美的礼节,微笑回应。
威尔默以默认似的态度移开了视线。
并非在一瞬之间、却也没有花费太长时间的变化,男女“客人”们向“学者”的转变过程,比舞台上男性的发言更让亚伯纳在意。
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集中于那些不太能听明白的话语,亚伯纳得以窥视众人的表情。
先前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上流人士们,给人以强烈的“克制”感觉,无论是发言还是微笑——是的,他们似乎只有这一种表情——都让亚伯纳在一旁看到想打哈欠。
威尔默能和他们有效交流,但顺着契约连接流淌而来的感情,的确也带着疲惫。莱雅倒是和往常一样,表情没什么变化。至于泽鲁,根本就没有参与进去的想法……
那群“客人”,在透过窗户映入的阳日光辉包裹中,就是如此的无趣。
可到了现在,明明只是关上了大门、用舞台取代了长桌,在灯光下晃动的人影,却好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们的表情变得生动,彼此之间的交谈声更有起伏,在台上的男性发言的间隙,举手提问的声音提高了,甚至有向着激烈争辩发展的趋势。
这就是格雷森说的“转化”?
理所当然的,参与学术聚会的他们有了不同的身份,可是,就算身份改变了,一群人一下子就变得如此不一样,真的合理吗?
亚伯纳仔细想来,自己也因为身份的改变,有了不少变化。
从村中被排挤的祸害,到如今这个可以旁听学术聚会的准冒险者,与威尔默等人、甚至是格雷森相处的时候,从心态到处事方法,他都觉得自己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理清楚思路,亚伯纳专注地观察着人群中的每一个人。
他学到的知识还没有转化成完全理解的信息,比起倾听他人的学术演讲,他更倾向于从每个人的表情和姿态中,推断那些学者各自的情况。
“在想什么?”威尔默瞄了他一眼,小声问道。
“学者真是个奇怪的群体。”亚伯纳任由思绪飞散,“那边的那个人,明明看起来对台上的家伙所说的话完全不能认同,却一直握紧拳头听着……离舞台最近的人……”
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他按照学习时的思路总结:“他们和下午的时候完全不像同一批人,现在才是真正活着的——我这么觉得。”
“如果回到外面的世界,他们一定不能像是真正活着的人吧。”
威尔默的感叹似乎是真心实意的,亚伯纳从他的心中察觉到了一丝浓重、复杂的情绪,但以他目前的理解,还不能分析出这意味着什么。
作为司仪的女性又回到舞台上,宣布进入自由讨论时间。刚走下舞台的男人身边聚集了几人,占据了大厅内大多数的谈话热量,其他学者则三三两两地聊着。
“现在可以交代一下情况了吧,格雷森先生?”威尔默没有给格雷森留下含糊的时间,立刻问道。
这一次,格雷森总算没有再逃避话题:“就像鄙人先前向诸位自我介绍时所说的那样,名字是真的,商人身份也是真的……
“所谓隐瞒,不过是压低了血脉力量的等级、没有交代‘混血’的情况。但鄙人想诸位也能理解,一旦血液中混入了‘混乱’,注定会被投以异样目光。鄙人毕竟是经商之人。”
“货物的事又怎么说?袭击者所说的……”亚伯纳望着装模作样苦笑的格雷森。
“诸位是否知道‘觉醒者同盟’这个名词?”
格雷森的视线是投向泽鲁的,只不过后者似乎没有专注于当前的谈话,过了几秒才把脑袋转过来:“由一些非官方的中小型组织拼凑而成的、根本没有约束力的那帮家伙?”
“独自一人会让视野变得狭隘。大部分学者或是不打算外出冒险的觉醒者,都会加入一两个组织,扩大自己的社交圈子。这些组织的领导者聚集在一起,就是‘觉醒者同盟’了。
“自然,泽鲁先生说得没错。虽然被叫做‘同盟’,可按鄙人的了解,其中并无具体的规章制度,大多数时候,只是给了理念不同的各组织一个争论的平台……”
格雷森的话语中有一些亚伯纳在意的要素,不过,他还是更想知道关于货物的事,便没有让话题再飞到别的地方去。
“在同盟中有两个主要派系,鄙人所带的货物正是所属其中之一的‘激进派’的某个组织成员需要的研究资料。至于当时的袭击以及自毁,大概是‘保守派’的授意。”
亚伯纳能理解,所谓研究资料究竟牵扯到什么内容,当然不应该告诉他们这些无关者。
但是……
“原来派人袭击也是‘保守’的做法?”他搞不明白的反而是这个名词。
“关于这方面……”格雷森正要继续说下去,视线突然一飘,向另外的方向挥了挥手,随即压低声音,“鄙人先去交货,稍后再聊吧?”
即便有些遗憾,亚伯纳还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按照刚才的安排,威尔默跟着格雷森走开了,泽鲁继续集中于周围的讨论,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亚伯纳和莱雅对视,后者明知故问:“您需要更多的知识补充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他应该想起来的,莱雅一直都是这样不去问就不会回答的人……
“关于保守派和激进派的事,我……”
亚伯纳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微微转头,避开他人说不定能观察到他口型改变的角度,向莱雅和泽鲁低语:“有点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