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邀请
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过度紧张的精神终于无法控制,亚伯纳短暂失去了意识。
然而,本该剥夺他性命的痛楚没有降临。
能感觉到正常的心跳时,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是从后背触及的坚硬粗糙表面,意识到自己正背靠一棵树,呈现还算放松的坐姿。
更怪异的则是另一件事。
被划伤的面颊、曾切下皮肉的右臂、包括擦碰出血的膝盖和掌心,以及其余所有伤口,都没有传来任何一点“受过伤”的感觉……或者说,不存在半点异样。
难道他只是在野外睡着,做了一场过于荒唐的梦?
“他醒了。”
这时,那个冰冷的女声响起。意识到自己依然身处真实的世界,亚伯纳立刻睁开眼睛,扫视一圈,确认目前的情况。
那位女性站在他面前,右手掌心向上,掌中悬浮着一件散发柔和光芒的东西,照亮了周围依旧阴暗的环境。剑士在一步之外的地方,双手抱胸站着,射手则完全不见踪影。
那个“光源”……
亚伯纳仔细看去,发现那像是一本厚厚的小开本书籍,即使翻开在女性的手心,也是她一只手就可以掌握的大小。
更奇妙的是,那本“书”好像并非实际存在的事物。当他觉得它是用冰块雕刻而成的半透明固体时,它的书页又好似在流动的水一般顺畅合拢……
最后,它发出的柔和光芒逐渐淡去,像一阵雾气似的,消失在那位女性的右手中。
四面重回黑暗,一阵轻微的声音过后,亚伯纳看到射手从一棵枝叶格外繁茂、甚至可以说是挤在一起的树上跳下,却依然远远地倚靠树干站着。
因射手感到的困惑从亚伯纳的思绪中略过,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如今的处境。
刚才他观察四周的同时,瞟过几处明显的伤口。除了着装还是无法掩饰的残破外,皮肤上诸如血迹这种受伤的证明,都和伤痕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然而此刻依然没有阳日要升起的迹象。
如此短的时间里,所有伤势都能被治愈……在知道那三人是觉醒者,也亲眼见过血脉力量的奇特后,亚伯纳只能认为,是他们治好了自己受的伤。
就在这时,作为领头者的剑士走到亚伯纳身边。
“你做得……实在是不错啊。”好似相当熟络一样,剑士蹲下来,貌似不带攻击性地伸出手,拍一下他的肩膀。
但他们是对立关系,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即使自己的伤得到治疗——那不也是这三个家伙直接或间接搞出来的吗?
于是,亚伯纳毫不犹豫地单手稳住重心,歪过身体,准确地避开了剑士的手。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亚伯纳现在实在是搞不懂情况了,而在理智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他只能交给直觉,干脆地发问。
“啊?”但手掌扑了个空的剑士及时收回手臂,目光有些呆滞,好似没听懂他的意思。
“交易的要求是‘围猎’,大概数十分钟前说我‘做得不够好’、打算杀人灭口,现在又给我治疗,一副‘什么都过去了’的样子……折腾别人也有个限度吧!”
亚伯纳瞪着剑士,在对方的眼睛里,看清了自己因为过分愤怒而涨红的脸。
不过这其中有多少是情绪使然,有多少是夸张的“表演”,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冷静点,要问这件事就好好说啊,我会回答的啦!‘交易’的事对吧?这个没问题,你能做到那么惊人的程度,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浪费如此的人才嘛!”
剑士微微往后缩了一下脖子,爽朗地笑起来。
果然,无论在哪里,“力量”都是唯一能打通关节的通行证……
亚伯纳暗自感叹。他是知道的,这家伙突然改变态度,当然是因为自己展现出了血脉力量,而且似乎还是射手口中“拥有最强发展潜力”的那种。
只是“浪费人才”这种说法,确实激起了他有时让自己都觉得过分多余的好奇心:“你还有别的要求?”
“这么敏锐倒是省了我很多口舌……不过,说是‘要求’实在是太伤害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应该说是,我对你有一个‘请求’,亚伯纳。”
说着,剑士又一次伸出右手,张开手掌,展示在亚伯纳面前:“加入我的小队吧!”
这话题是不是变得太快了?
亚伯纳怔了一下。这时,沉默良久的那位女性以没有温度的声音开口:“您还没有做过任何介绍,想必是不会让亚伯纳先生接受的。”
“也是啊……”
剑士明明是三人中像是领头者的家伙,此刻被女性提醒,却没有任何不愉快,手依旧保持悬在亚伯纳眼前的动作,高效准确地说明了他们的情况。
在冒险者公会的约束下,有一批被称为“冒险者”的非官方人员。他们或以个人、或组小队,依靠公会作为中介,接取各种任务和委托,维持一般民众生活的和平稳定。
在这个前提下,名叫威尔默的剑士,为了组建一支强而有力的、只由觉醒者组成的冒险者小队,和拥有辅助能力的莱雅一同踏上旅途,之后,射手泽鲁带着一个情报加入他们。
“那个情报就是有关你的,亚伯纳。
“和‘那家伙’相貌极其相似的年轻人,住在偏僻的村庄里……得知这件事后,我突然就觉得,我们的小队需要这么一个人。所以,对你进行了一番考验——”
“说这种哄人的谎话,有好处吗?”
打断了剑士威尔默的话,亚伯纳静静地看着他,无论是嘴角,还是漆黑的刘海下被遮住大半的眼眸和容易暴露情绪的眉梢,都没有半点要流露情感的痕迹。
在威尔默的沉默中,亚伯纳继续陈述自己的判断:“如果是想招募队友,大可用不这么激烈敌对的方式完成‘考验’。我不觉得这种说法是你刚想出来的,但是……
“至少在我展现出所谓‘阳日血脉’的力量之前,你们肯定想过直接把我杀掉吧?居然有和‘深渊之主’长得差不多的家伙,就算只是普通人,杀了也能当成冒险者的功绩。”
说着,亚伯纳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弧度之中却没有半点真情实感的笑意。
他了解过冒险者公会的大致运营流程。所谓“清除混乱”,可是常年挂在任务公告栏的最顶层、也时不时会用于宣扬“秩序”正确性的官方任务。
在此刻突然挑明三人的真实打算,自然不是理性的做法。
这一小片区域中变得凝重的空气,就是最好的证明。
亚伯纳对自己不能在三人的眼皮底下逃掉,其实也有自知之明。就算体能恢复了些许、伤口都消失了,当着他们的面,想要跑到不会再被控制的地方,根本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们调查过自己,知道自己的居住地,那间小屋里还住着无力反抗的母亲……
这一切都会成为他被攥在三人手中的原因。可是,就因为如此,随意被他们揉搓摆弄,亚伯纳同样不认为是应该做出的事。
“你不怕我现在给你补一箭?”较远的地方,一直没有放下连发弩的射手泽鲁,用他那副标志性的沙哑嗓音说道。
“怕。”亚伯纳坦言。紧接着,他跟上一句:“但既然你们提议让我加入小队,意味着我活着对你们更有意义。那么……我就不能活得那么不像个‘人’。”
泽鲁用鼻子发出一声哼,持弩的手慢慢垂下了。
早已展示过格斗技巧、却被说成“拥有辅助能力”的女性莱雅,静静地转移了视线。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还是集中在了眼中凝结着沉重感情的威尔默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