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夜晚之前
跟随威尔默的这段时间里，亚伯纳逐渐开始理解当下的状况。
这栋别墅属于一位广交朋友的上流人士。此人认为，所谓人脉，会随着相关者的彼此交际不断增长，因此，时不时就会举办将友人集合在一起谈天说地的聚会。
像现在这样的聚会，实行的是“邀请制”：只要有一张邀请函，受邀者就可以任意将自己的朋友带过来。
能拿到邀请函，参与者们基本也都有自己的判断力，会选择适合出现在这类场合的“朋友”。如此一来，这个聚会可以说是建立起了一个属于中青年人的良好圈子。
这种聚会，似乎真的很适合衍生出适合学术讨论的气氛……
亚伯纳心里想着，为了扮演好一名“保镖”的角色，克制住自己的感知，同时睁大眼睛又竖起耳朵，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
眼前的威尔默正和一位看上去很随和的夫人谈话，几句妙语让夫人露出笑容，不断夸赞他的有趣。
至于话题，似乎和距离这里更远的皇都有关。
包括威尔默在内，这三人到底来自何处，有怎样的背景，亚伯纳暂时还不够清楚。但就以这家伙能侃侃而谈皇都的情况，又不像在扯谎，他只能认为对方藏了很多事。
没有一丝杂色的红发、对皇都的情况十分熟悉、又是非常年轻的高阶觉醒者……
亚伯纳脑海中闪过了某种可能，不过，他紧接着就驱散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无论等级还是至高的权力，全都将其掌握在手中的教皇一族，的确有着世代相传的鲜红发色。若是身为教皇的子嗣，自然也能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被培育到高阶。
但是，作为“真神的代行者”，居于秩序世界最高位的教皇，几乎不会踏出皇都。物质文明交给领主管理，精神世界则由教会塑造，教皇的存在，更像是代代相传的象征。
如果威尔默真的是这一支高贵存在的后裔，怎么会离开皇都，甚至想着成为冒险者？
抹去心中随意进行的揣测，亚伯纳回过神来。
这短暂的时间里，威尔默依然在与夫人交谈，没有注意到他在思考的事。
为了调整心情，亚伯纳微微转头，看到了大厅另一角的泽鲁。
虽然莱雅和格雷森去找过他，但看样子，这位学者还是没有要加入旁人的意思，独自一人坐在阴暗的角落，抬手按住右眼的眼罩，像在思考什么。
兴许是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了不易接近的气场，没有谁去打扰他。
就像他的单边眼罩下隐藏着什么，亚伯纳至今并不清楚一样。此人明明也就是二十五六岁，却拥有极其恐怖的知识量储备，战斗力也算得上强悍……
更何况，他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从未使用过血脉力量。一直隐藏着的中阶等级能力，自然会存在一些难以言说的秘密。
至少不会是“懒得用”这种毫无道理的原因吧？
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相交汇，不过，泽鲁很快就闭上眼睛，陷入了半梦半醒似的状态。
“很想知道泽鲁的事吗？”身边传来威尔默的声音，亚伯纳余光瞟到他刚结束和那位夫人的对话，周围也没有谁在注意他们，便极小幅度地点了头。
“其实……”威尔默一个大喘气，咧嘴笑道，“我也不知道。”
亚伯纳沉默。如此的冷场实在不像在交流，于是威尔默继续解释：“反正有‘那个’作为保证，只要相处时间够久，总会知道的吧？”
明明是四人中算是“队长”的人，即便有真神力量见证的契约保证他们不会互相背叛，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不清楚同伴的真实情况”这件事。
还是说，是自己在意的东西太多了？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亚伯纳慢慢开始习惯威尔默的作风，轻叹一口气，继续保持“哑巴保镖”的形象，不打算开口。
“说起来，你吃午饭了吗？”
威尔默突然换了个话题，亚伯纳呆了一下才摇头。看着他有些发愣的模样，威尔默用力拍拍他的后背：“那就去拿点吃的吧，我这边暂时没事。”
作为觉醒者，对饥饿的耐受度也会有所提升，亚伯纳先前都快忘了自己还饿着这回事。可现在被威尔默一提醒，肚子里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声。
这个人有时大大咧咧，有时又细致到让人感觉奇怪的地步。
亚伯纳心里想着，向大厅中央的长桌走去。
莱雅和格雷森正站在长桌旁，各自捧着酒杯，和另外的客人谈话。亚伯纳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食物上，主要还是在倾听双方的话题。
这边主要是格雷森在说，莱雅则好似春日碎冰融为涓涓细流，面带柔和的微笑，以礼貌的音调偶尔添上几句，看不出半点平日里强悍又冷淡的模样。
其实莱雅身上的谜团也有很多……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亚伯纳端着盘子，挑选自己能看出原料的食物，将切成小块的各种肉类夹走。细腻的香味灌进鼻子，让他肚子里的空虚感又强了几分。
如果要学着威尔默的心态，那当然不用在乎“同伴”们的来历。
反正有契约联系彼此，通过契约连接，他又能额外感知到他们的情绪，算是一种隐藏的了解手段——或许有朝一日，他甚至可以听清那三人的心中所想？
亚伯纳畅想着，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快速解决了迟来的午餐。
吃完饭，把盘子放好后，亚伯纳一边寻找威尔默的身影，一边任由思绪乱飞。
他稍微有些懂了格雷森所说的“享受一下”代表什么。在这种宁静安逸的环境中，即使是他，也会慢慢沉入平和的温水，不会多想和生存相关的事。
客人们谈论的是天气，是炎热尚未散去时如何乘凉，是味道不刺激的美食与饮料，就是这些不会产生任何误解和针对的平常话题。
可是，这样的场合中，究竟怎样才能诞生出有关学术的讨论？
亚伯纳满心疑问无从化解，只能继续跟随威尔默，穿行在不同的、又几乎完全相同的人们之间。
“调整一下表情吧。”窗外的阳日慢慢下沉，大厅中点起灯光，趁着这段有些嘈杂的时间，威尔默贴在亚伯纳耳边低声提醒。
“嗯？”亚伯纳拍了拍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和平时相仿的神情，有什么需要改变的。
“就算讨厌这种环境，能保证不被别人发觉，才是真正的能力。”威尔默说着，又换上了淡淡的微笑，直起身体，前去泽鲁缩了一下午的角落。
讨厌却不被发觉……
也就是说，威尔默本人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却一直挂着“礼节性”的笑容，和不同的人交谈了一整个下午吗？
亚伯纳紧跟上威尔默的脚步，在心中猜测。
“真亏你说话不口干。”泽鲁的精神稍微好了些，抬眼望着站到他面前的威尔默。
“能睡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啊。”威尔默笑眯眯地回应，语调轻松，其中的刺人含义倒也能听得出来。
但泽鲁其人自然不会在意，揉了揉眼睛，往他们身后看去：“那俩呢？”
“夜色将要降临了，诸位。”
格雷森像是估计好了时间，在被提及的下一刻开口。莱雅就站在他身边，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看不出半点陪同这个商人在大厅内闲逛半天的疲惫。
“直接这个时候来不就好了。”泽鲁摆出了十分明显的不愉快神情。
“哈哈，鄙人觉得，诸位还是各有放松的吧？而且，行走于此的男女会在大门关闭的一瞬间，转化为怎样的狂热研究者，如此的画面，可是不能错过。”
格雷森的这番话，亚伯纳总觉得有些怪异。
按他的说法，这些看起来高贵优雅的上流人士，难道会像混乱世界的“怪物”们一样，在夜晚摇身一变，露出狂热到近乎丑陋的另一种姿态？
亚伯纳回过头，注意到大厅中的长桌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形的、略高过地面的木制舞台。随着些微风声……
“咚！”
别墅的大门重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