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那一天”的记忆
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地后,亚伯纳依然有些在意刚才的视线。
他在之前的位置坐下,打量着一派正常的三人,就连顺着契约连接传来的少许信息中,都没有掺杂明显的感情,这也意味着,他们三个此刻心中大概不带过激的情绪。
心境如此平和的家伙,应该真的和先前他察觉到的阴郁目光无关。
亚伯纳如此设想后,终于还是把刚才感觉到的东西压在了心里。
没有搞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不想过多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如果真的是“过分敏感”造就的幻觉,可是会被泽鲁嘲讽的……
“喂——你有没有听啊?”
碎片化的思绪被威尔默一声招呼拼合起来,亚伯纳身体一震,转头看去。
兴许是在一瞬间他的眼神有些呆愣,威尔默隔着一段距离晃了晃手,像是要让他的视线聚焦:“怎么了?我刚刚说话的时候,你不会一直在走神吧?”
“嗯,想了点事,抱歉。”随便应付了一下,亚伯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什么事?”
“你啊……倒也不是大事,只是突然回忆起了三年多以前的那件事……‘黑日’,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吧?”
威尔默这话说得亚伯纳倍感无奈,毫不犹豫地一句话捅回去:“那对谁能算是好事?”
“哈哈……”威尔默干笑,“深渊之主本人?但不管怎么思考,我也搞不懂他的想法。突然出现、遮蔽阳日,甚至还直接做出了宣战发言,这些事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如果过度尝试理解混乱,会被影响的,威尔默先生。”莱雅冷静地提醒了一句。
“我会小心。”威尔默也十分平静地回应了。
大多数时候,莱雅开口都会让说话时的温度下降。又一次降临的沉默氛围中,亚伯纳无意识地回忆起了经常出现在噩梦中的……
“那一天”的场景。
那一天以普通的冬末一日来说,其实是个十分晴朗的日子,温度也比较适宜。亚伯纳起了个大早,去树林中转了一圈,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回到村里。
仔细想来,兴许当天的“运气”同样可以算成直觉的“提醒”,又或者,只是他后知后觉地给了不顺利的捕猎过程一些多余的定义。
总之,那个上午他是空着手回去的。
在他带着不太明媚的心情走进村庄范围的时候,从天穹的方向落下的阳日光辉,刹那间变得极其微弱。这并不像天边飘来一块云的情况,完全就是突发状况。
不管是他还是村民,意识到周围突然昏暗下来之时,第一反应,都是抬头——
想到那一刻天穹中展开的巨大“画像”,亚伯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本应该是阳日的地方,是一张仿佛和他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尽管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得清眉眼的轮廓,然后立刻把他和这张脸对号入座。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张大脸,并不是由某种力量投射到天空中的静止图样……
纯白的长发随着“那家伙”……随着深渊之主的动作微微晃动,深紫色的眼睛还眨了两下。至于好像是直接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的声音,除了语气外,也和他完全相同:
“我以深渊之主的名义向诸位宣告——混乱终会凌驾秩序。”
话语回荡在他心中,仿佛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天穹上几乎完全遮住阳日的图景,则足足存在了数秒,才和出现时一样唐突消失。
深渊之主的名号、出现又消失的图画,都没有那张脸与自己的样貌相似程度,更能令亚伯纳震惊。至于比刺痛双目的阳日光亮更可怕的,则是周围村民的讶异眼神。
随之而来的窃窃私语,因为和梦境里被追杀的记忆混杂在了一起,反而不那么清晰了。
但以之后的经历来判断,大概也就是“这家伙怎么那么像”、“不会有什么联系吧”、“肯定会带来灾祸”这样的陈词滥调。
他早就已经习惯,也就不会因此再生出什么精神波动。
缓缓将咀嚼过往苦涩回忆的思绪收回,亚伯纳发觉,在这段时间里,另外三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意无意地在打量他。
审视似的眼神,当然不会是表达担忧,考虑到刚才他们才刚怀疑过自己回树林的动机,就算道过歉了,其中的含义也只可能是“观察”。
突然提起的这件事,是否会影响到他……
“别看了,就算我在意那件事,又不会影响到我认定的目标。”实在受不了他们没有收回的视线,亚伯纳以挥去小虫子一般的动作摆了摆手。
“目标?哦,揍深渊之主一顿啊。”谈及这种事,早就知道了的威尔默自然没有要嘲笑的意思,“之前一直没机会问,你是怎么保持这么清晰的目标的?”
亚伯纳迷茫地“嗯”了一声,他补充道:“之前调查你的时候……”
“那家伙?从小就只会惹麻烦!去学校那会儿,他……”
“让他在附近住着已经算对他好了,居然还有脸到市场上……”
“唉……要是他能离村子更远一点……”
“树林里有个怪物!不能到树林里面去……”
威尔默惟妙惟肖地学了一通大人小孩的说法:“老人和幼儿暂且不论,尤其是你的同龄人,对你可是怨气十足啊。顶着那样的态度活着,你居然没有对他们产生敌意?”
终于有些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亚伯纳耸了耸肩,二度沉默。
他这么说,大概是觉得被那样的恶意环绕,自己理应转移想要敌视的对象吧。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报复”一类的事。
尤其是在觉醒了血脉力量之后、前往百鸣城之前,那几个晚上,他总是会被恐怖的梦境惊醒,辗转反侧大半个夜晚,直到阳日再度升起。
自己的存在被上报到皇都、毫无理由的追杀突然开始、最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捆绑送上火刑架、燃成一截焦炭的同时、又看到人群里浮现出一张和自己非常相似的脸……
在没有力量的时候做这个梦,和在有力量的时候做类似的梦,是两件截然相反的事。
可其中起到抑制作用的,又都是同一个画面。
那张曾经在天穹升起、遮挡阳日,在梦境里不断浮现、让他确定目标的……和他放在一起比较时,除了“颜色”外,可以说是完全相同的脸。
问题的来源,究竟是哪里?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沦落到如今这个最糟糕的处境?
最根本的……随着力量的增强,他可以逐步触及的“本质”……无关村民的心胸,也和深渊之主的那一次“亮相”没有太多联系。
无数个夜晚的思考后,亚伯纳得出的根本结论是——
“这不是秩序和混乱的问题吗?”意识到那三人用诡异的目光看了过来,亚伯纳却没打算停止发言,“而‘那边’位于顶端的家伙,不就是深渊之主吗?”
“嗯……”泽鲁难得对他的话产生了反应。
“暴揍他一顿,直到他愿意按照秩序的方式调教那些……他的那些子民,这就是我的最新目标。”
亚伯纳活动了一下手腕,整句话说得行云流水,唯一卡壳的地方,是对混乱子民的称呼方式。
因为,他还有些犹豫。
即使有深渊之主和自己相貌相近这点在先,“怪物”和人类长得像,也不算奇怪。但都和人类外表相似了,那些拥有高等智慧和血脉力量的家伙,真的可以叫做“怪物”吗?
他正思考着这些事,莱雅微微向他点头示意:“亚伯纳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请?”亚伯纳回以点头。
“先前的调查,基本是从旁人的视角了解到了对您的评价,不过,您一路走来的经历和想法,还是您自己最清楚。”
莱雅看了看威尔默和泽鲁,清楚明白地解释了自己的意思:“您在过去的十八年里,究竟是如何生存的,可以简单说明一下吗?”
“由我自己来说啊……”
亚伯纳倒是没有把自己的经历全部揭露的兴趣,转念一想,他依然记得眼前的这三人,在“围猎”之前,是仔细调查过他的。自己说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他吸了一口气,端正坐姿,准备“简单”地加以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