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来自母亲的声音
回到小屋门口的时候,亚伯纳停下脚步,稍微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状况。
实话来说,除了“惨”这个字外,他无法找到其他可以定义当下模样的形容词。
出门前他穿着的衣裤,虽然比较旧了,至少还是完整且干净的。可经过一晚的逃生,扯得一团糟的衣袖和裤腿沾满泥土沙尘,甚至还有血迹凝固在衣服的破洞边缘……
就算走在民众几乎不能维持生计的贫苦地带,自己也会被认为是乞讨者吧。
面对喜欢追根究底的母亲,这种样子根本不可能糊弄过去啊。
然而,他又不可能不交代情况——总不能在明天那三人过来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一样说“他们是三位愿意提供帮助的好心人”?
走一步看一步吧……
亚伯纳按住隐隐作痛的脑袋,揉搓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屋门内侧的挂钩。可就在他打算拖延时间,尽自己所能地不让屋门发出声音的同时,里间响起了母亲的声音。
“你去做什么了?”
亚伯纳的动作猛地一顿,不是问“去哪里了”而是“做什么了”,问题的危险程度,一下子就上升到了极点。
条件反射要说出的“没什么”被亚伯纳硬是咽了回去,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一回事,直接就打算隐瞒而说谎,在母亲心中又会留下更糟糕的印象。
他不想让这个结果还算好的夜晚,因为他做出了不恰当的应对而被母亲否定。
“吵到您了?”斟酌了一下,亚伯纳还是找了个比较安全的角度切入话题。
“我是身体不好,但耳朵可没有坏掉。整晚树林里热闹成那样,怎么都忽略不了吧?”
说着,亚伯纳的母亲已经出现在隔板的间隙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一大早穿着却十分整齐,显然是整夜都没有入睡,就在等着亚伯纳回来。
面对如此表态的母亲,亚伯纳也不可能再敷衍了事,只得扶着母亲坐回里间的床边,自己站在一旁,低着头,尽量避重就轻地交代了这一晚的情况。
塞在口袋里的纸团,已经消失在了“围猎”活动中,用一句话说明起因就好。
过程里自己受到的伤虽然不轻,但在接受过治疗后不那么显眼了,也可以敷衍一下。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也没什么好说的。
重点果然还是……
“大概就是这样。您以后能得到更好的照料,我也有机会出去冒险了。还算是……挺好的一件事吧?”
亚伯纳说到最后,才鼓起勇气抬头去看母亲的脸。然而母亲的眼中情绪仿佛都凝结在了一起,沉重地压了过来,让他短暂地失去了争辩的力气,连问句都是硬挤出来的。
“亚伯纳,你想没想过,那三位的口头承诺,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母亲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连绵不断的水流,即使截断也会很快接续——所以,亚伯纳根本就没有想过在中途打断。
“即使他们说了自己的名字,答应你明天会来拜访,也完全可以是享受过‘围猎’后,说出的一番谎言。他们知道你没办法追究,即使违背秩序的约束,也毫不在意……
“你能确定,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吗,亚伯纳?”
听到话题进展到这个程度,亚伯纳沉默了片刻。
秩序世界的居民以遵守“秩序”为生活的基础,而说谎当然是违背秩序的……这样的反驳,对母亲来说绝对不痛不痒吧。
因为,“围猎”同为智慧生命的人类——即使这个人和深渊之主外貌极度相似,存在与混乱世界有关的可能性——这样的事,本身就和“秩序”二字无缘。
由此,母亲提出疑问也是理所应当的。想要让母亲相信这件事,需要更有力的话语。
不过自己到底是为什么那么相信那三个人呢?
因为他们说过各自的事情吗?
对着母亲,亚伯纳还是为他们完全保密,略过了他们说明情况、表达目的的事。这一点当然会影响到母亲的判断,可自己只因为这个,就直接相信了他们?
还是说,因为他们是觉醒者,拥有足以制裁他的力量,却还是做出了承诺,所以,反倒成为了值得相信的人?
这好像也不能算是理由,就算是觉醒者,当然也有说谎的能力。
“因为……”
亚伯纳回想不久前在黑暗的树林中感受到的一切,除去强大的力量,在他的直觉、感知中,最为鲜明的记忆反而是他们的眼睛。
眼神之中沉浸的情感,无论是充沛还是单薄,威尔默、莱雅、泽鲁,三人给他的印象不光来自动作和话语,每一个人,都带着极其强烈的“目的感”。
他们都是有踏上冒险旅途的理由和执着的,所以……
“我……也有相信他们的理由……或者说……”亚伯纳直视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想相信他们。”
“你这可不算回答。”母亲立刻投出否定的回应。
只是,在亚伯纳还想再争辩几句的时候,母亲眼中凝结的情绪逐渐软化。亚伯纳看着母亲眼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依稀觉得,她透过自己的脸,看向了另外的“什么”。
“亚伯纳,你跟你的父亲……真的太像了。”
亚伯纳对父亲的记忆非常模糊,而且,在母亲口中也很少出现这个称呼,他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哪里和那个抛弃他们母子“离开”的父亲相像。
还好他的母亲并不是会留下悬念的人。
以怀念似的口吻,她伸出体温略低的右手,轻轻拨开亚伯纳凌乱的黑色刘海,让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能够被清楚地看见:“如果是‘他’的话,也会这么说吧。”
“‘想相信’?”母亲的指尖蹭到一缕擦过眼睛的头发,亚伯纳眨眨眼,反问。
“是啊,那家伙做事非常随心所欲,如果直觉、信念、心声……这些东西能让他产生感情,再怎么样他都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说完这些,亚伯纳的母亲又一次站起身。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力量,她这次迈出的步子和在床头小柜里翻找东西的动作,都不再拖沓了。
只是亚伯纳实在有些不解:“这个……到底是怎么了?”
“你该剪头发了,亚伯纳。衣服也要换件更结实的,总不能因为一个晚上的拼命,就破成这种样子。实在是丢人……”
母亲的琐碎话语让话题飞走,亚伯纳费了一点时间才终于醒悟。
但到底是怎么突然就接受了这件事?
亚伯纳迷茫的情绪从声音中透露出来:“您……相信了吗?”
“既然是你这么认真地想相信的事,我就会支持你。”母亲从小柜里翻出了打理头发的工具包,再抬起头时,面上流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亚伯纳一直觉得,母子之间说道谢的话,实在很生分。
不过这一刻,只有一句话能够表达他的心情……
“妈……”亚伯纳微微转头,毕竟他已经过了可以在与母亲对视的同时、传达谢意的年纪,“谢谢您……”
“别说多余的话。明天那三位过来的时候,我还是要好好看看他们可不可信。”
“您这话说得好像是在相亲……”
“怎么不是呢?选择一同前进的伙伴,当然也要拿出相亲级的要求了。”
“哈哈……”
围上简单的围裙,看着自己乱糟糟的黑发从眼前落下,亚伯纳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这几年里一直没有心情展现的淡淡笑容,终于攀上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