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话
我已经不打算再回学校了。
在某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我沿着新修还没通车的路想要去海边,头一天晚上我看了地图,我工作的工厂离海不远。
但我没注意比例,如果从中国地图上看的话,我已经站在海里了,这整座城市,都是从海里长出来的。
所以我沿着路走了很久也没看到我期待的海,路上已经铺了沥青,但绿化刚刚才开始:棕树的巨叶捆绑在一起,像一支支巨大的毛笔冲天而立;小叶榄仁和朴树光溜溜如同柱子。绿化带上的常绿小树干枯发红,但有些花却还是坚强的开了。
阳光猛烈,城市却空寂得像沙漠。
我冒着灼热的空气走了很久,沥青路上热气蒸腾如流水一样泛起清晰可见的波纹,在通过了无数个十字路口,转了好几个大同小异的弯之后,我站在洁白的斑马线上,彻底迷失了方向,来到一片由杂草和芦苇组成,散发腐烂味道的荒地里。
隐藏在芦苇丛背后的城市高楼遥远扭曲,玻璃反射的光在空气里织出密密实实的网。
这座城市有一股灼热的冷漠,但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做出了在这个城市停留的决定。
为了庆祝这个决定,我不管东西南北只管朝前走,天快黑的时候我在一家超市买了一瓶啤酒然后找到了一个站牌。
我从宝安区走到了南山区。
第一次因为一瓶啤酒而醉。
我给阿雪打了电话。
阿雪是我高中的同学。
阿雪长得不美,也不是狡黠的女孩,但是长发飘逸,安静恬然。她是我高中毕业之后除了姐姐之外联系得最多的人之一,并不是出于什么目的,只是她愿意和我保持联系,说几句有的没的,就这么简单。
我和阿雪的联系,是一种知道她不会拒绝的有恃无恐。
我不记得我和阿雪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公交车过了一站之后我挂断电话,回到宿舍就呼呼大睡,醒来后手机里有一条短信。
阿雪发来的。
“我很开心,这是我四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我编辑了很多遍短信,最后也没有把“我喝醉了”的信息发送给阿雪。
我没再联系阿雪。
但我的邮箱里总是堆着她发来的邮件,有时候一夜之间就会多出两三封未读邮件。
阿雪的信总是语无伦次错字连篇。
但我还是认真回复,但只针对她提出的所有问题,除此之外绝不言他。
每次回复邮件之前,我总是不自觉去看看马尾以前写给我的邮件。
回复阿雪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无耻的卑鄙小人。
在此之前,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