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话

我和阿雪在省城见了一面。

她已经开始工作了。

高中毕业她没能考上体校，通过某个哥哥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建筑学校，毕业后又通过某个哥哥的关系进入了一家建筑公司。

阿雪很享受这种关系，所以虽然已经工作，但还是住在哥哥家里。

有那么一两次我打电话给她时曾问她想不想到外面来看看。

阿雪问看看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在一个没有亲戚的地方生活下来。

阿雪说那是不可能的，我自己肯定找不到工作。

我说那你到这里来看我，我带你到处玩玩吧。

开始她说好，但是在知道从省城到我所在的城市需要三天两夜的火车并转车两次之后，这个计划最终流产，大学五年，阿雪从来没有离开过省城。

每次都是我来见她，虽然我也只是路过。

不过既然是见面，似乎也没有多大区别。

因为要报道，这一次我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吃了一顿饭便搭上大巴回了家，我们明确恋爱关系一年多，仅仅是一年多，我们之间，已经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淡然，我们面对彼此，竟然没有一点渴望和激情，“圣如佛”的状态，很不对劲。

我知道很不对劲，但同时又觉得这种不对劲没有一点违和感：我和阿雪之间，真的就只该是这样子。

所以阿雪请了三天假跟我一起回老家的时候，我竟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感觉阿雪似乎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见见父母的地步。

从高中到我毕业，我们已经认识八年，其实双方的家里人几乎都是见过的。当然也有例外：阿雪没见过我老爹，因为他几乎足不出户连家长会也由母亲全权代理；我也没见过阿雪的父亲，因为他死了。

据说交往中的女人如果向你提出要见见你的父母，那么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向你托付终生的准备。

当然只是做好准备，任何事情都有失败的可能。

阿雪在我家住了两个晚上。

七月里阴雨绵绵，我家门前云遮雾绕连三百米外的竹林也看不清楚，但我还是冒雨带着阿雪在山里转了两天，去看那茂密的野草，森森的竹林，一起永远云山雾罩看不清的远山。

即便无物可看。

我隐约的觉得，这三天里看到的风景，就是一种人生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隐喻，野草丰茂成长，却只能安静腐烂无法体现价值，竹林森森，却无法独立生存，远山遥遥，目力所及却永远无法抵达。

曾经我想站的更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到云层上面，高到星辰之下的空旷宇宙，在那里，我可以俯瞰众人，厘清命运，然而如今，我却带着阿雪，在迷雾，在雨水，在阴森荒凉的山间漫无目的的穿行。

离家，归来，再离家，多了一个人，依然只是无尽循环。

第三天雨稍停，我送阿雪到马路边去坐车。

在云雾缭绕的山间行走时阿雪紧张得一语不发，直到看见通往省城的柏油马路后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临别她忽然开了一个玩笑说除了我恐怕没人会跟着你回家的。

我笑，说谢谢你。

虽然我的逻辑让我很想反驳她的玩笑，但最终我还是只能微笑道谢。

阿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