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话
阿雪是第一个不是以同学身份跟我回家的女孩。
母亲很高兴,三天里对她殷勤备至,杀鸡宰鸭用尽了家里所有的好东西来招待她,为了彰显喜爱之情甚至从大哥家借来了腊肉。阿雪临走之前母亲把我拉到偏僻的角落拿出一叠钞票问要不要给她?
按照家乡的规矩,见父母等于暗示认定关系,父母要赠送相当数量的金钱以示收到了暗示。
我说不必了。
母亲有点小失望,说为什么不给?从你上高中我就知道这女孩对你的心思了。
母亲已经见过阿雪很多次。
我怔了好一阵,说我还没做好准备。
母亲叹气,把那一叠钞票交给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送阿雪走的时候我一直捏着兜里的钞票。
我和阿雪并排前行,但一路上我总是不停偏头看她:八年相熟,但阿雪在我印象里始终只是个若有若无的虚影——她长得不难看,但绝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但在那天的雾气里,我第一次认真观察了她。
中等身高,长发披肩,身体的曲线还留着高中时高强度体育训练的痕迹:健壮结实,浑身紧绷,五年的安逸生活过去了,但她好像依然站在起跑线上等待鸣枪。额头宽广发际线很高;因为修过眉,眼睛和眉毛之间的距离远得有些违和;八百度的眼镜从侧面看过去分成好几层,折射的光让她的眼球有些变形;平滑的鼻梁说明她和我一样是典型的南方土著民族;嘴大唇薄以至于即便不说话嘴也不能完全闭合;露出的上门牙有一瓣长歪了,像长好后才嵌入的。
她是个不错的女人。
安于现状不爱冒险,心平气和不会缠人,能带给我我习惯的,如同独处一般的安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满足,我知道我不会喜欢一个叽叽喳喳活泼好动的人,但这,实在太安静,太平和了。
观察得越仔细,就越是失落。
想到要和阿雪度过一辈子,心里总是莫名其妙的觉得不满意。
我喜欢安静,甚至也喜欢这两年来和阿雪若有若无的相处,不过想到有可能一辈子都这样,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那一叠钞票在手心里攥了又攥沾满了汗水。
但在临别之前,我还是下定决心准备把它们交给阿雪。
可是就在那时,阿雪开了那句玩笑。
让我愤怒但又无可奈何的玩笑。
这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无法遏制的哀伤。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母亲的热情感到不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