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第85章:赠果直言渡劫难
司雨部的变革,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涟漪一圈圈荡开。
第一个月过去时,司雨部三百二十名仙官中,已有两百七十六人主动修习《净怨疏心诀》,一百九十三人提交了《行雨弊病陈情书》,疏导堂每日从辰时开到亥时,灯火通明。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那些曾经面色晦暗、眼神麻木的雨师们,眉宇间的郁结渐渐松动。行雨的效率反而提升了——因为不再死守《天时册》,改为“民需为本”后,各地的旱涝响应时间缩短了七成。
四海龙王那边也传来好消息。
东海敖广在第一次三界水脉协调会上,当着天庭众部的面说:“龙族掌水脉三千载,从未见过如此通达的行雨调度。仁德帝君之法,甚好。”
这话传开,工部、天规司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但吴夲知道,真正的难关还没到。
库房里的怨念结晶,只净化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像一座黑色冰山,沉在司雨部地下深处。每日修习《净怨疏心诀》产生的净念,只能勉强抵消新产生的怨念——要彻底净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而那三位“怨念化身”的仙官,情况时好时坏。
吴夲将他们安置在总医署的“净心苑”,由任二举亲自照看。任二举已升任总医署副主事,这段时间跟着师父跑前跑后,医术和心性都大有长进。
“师父,”这日清晨,任二举拿着诊录来找吴夲,“陈雨师昨夜又发作了。这次不是化为怨灵,而是……自残。”
吴夲正在整理佛门慈航令的调动记录,闻言抬起头:“自残?”
“他用指甲在胸口刻字。”任二举声音发沉,“刻的是‘悔’。”
净心苑里,陈雨师被银针镇着,躺在玉床上。胸口的确有字,不是刻在皮肤上,是刻在神魂上——吴夲以灵目观之,能看见那“悔”字如烙印,深及魂魄。
“他说什么没有?”吴夲问。
“只说了一句话:‘我不配为雨师’。”任二举道,“反复说,说了整整一夜。”
吴夲坐到床边,伸手按在陈雨师额头。
医道真气探入,所见景象让他心惊——陈雨师的神魂,像被无数黑色丝线缠住的茧。那些丝线就是怨念,已经和他的记忆、情感、甚至道基纠缠在一起。
强行剥离,人会废。
不剥离,人会疯。
“陈雨师,”吴夲轻声唤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陈雨师眼皮颤动,却睁不开。
“你为何悔?”
沉默许久,陈雨师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断断续续:“三……三百年前……北地大旱……我……我按册……未雨……”
“然后呢?”
“饿死……十万人……”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我……我听见他们的哭声……每夜……每夜都听见……”
吴夲心中一痛。
三百年前的旧案,在司雨部档案里只是一行数字:“北地旱,绝收,亡十万。”可在这位雨师心里,是十万个具体的生命,十万声具体的哭嚎。
积压了三百年。
“那不是你的错。”吴夲道,“是天条错了。”
“可……可我是执行的人……”陈雨师终于睁开眼,眼神涣散,“我若……我若当时……抗旨降一场雨……哪怕被贬下凡……哪怕魂飞魄散……”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竟是黑血。
吴夲连忙施针稳住他心神。
“现在改,还来得及。”吴夲一字一句道,“你活着,才能赎罪。死了,就真的只是‘十万亡者’中的一个数字了。”
陈雨师怔怔看着他,良久,闭上眼。
这一次,呼吸平缓了些。
走出净心苑,任二举低声问:“师父,他能好吗?”
“看造化。”吴夲望着远处司雨部的方向,“也看……我们能不能把司雨部彻底治好。”
正说着,天边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温和浑厚,如春风拂面。
吴夲抬头,看见弥勒佛踏云而来,还是那身黄袍,还是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笑呵呵地落到院中。
“佛祖。”吴夲行礼。
“不必多礼。”弥勒佛摆摆手,目光落在净心苑内,“方才那病人,怨念深重啊。”
“是。”吴夲坦言,“司雨部三百年来积压的怨念,最深的几位,都已近入魔。”
弥勒佛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金色的果子,形似蟠桃,却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那香气不浓不腻,闻之让人心神一清。
“这是‘笑口常开果’。”弥勒佛道,“贫僧以兜率天灵土培植,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一次只得九枚。此果能化解郁结,疏解心魔,你拿去给那三位病人服下。”
吴夲郑重接过:“谢佛祖。”
“先别急着谢。”弥勒佛笑容微敛,“这果子,治标不治本。”
“何意?”
“它能化解他们体内的怨念,却不能化解怨念产生的根源。”弥勒佛看向吴夲,“怨念的根源是什么?是天道不公,是规矩僵化,是……人心有疾。”
他顿了顿:“天庭的病,不在司雨部,不在工部,不在天规司。在更深处。”
吴夲心中一动:“佛祖指的是?”
弥勒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为何如来师弟要闭关,把灵山交给我吗?”
吴夲摇头。
“因为如来师弟太执着于‘净土’。”弥勒佛轻叹,“他想要一个完美的佛国,没有一丝污秽,没有一丝烦恼。为此,他定下无数戒律,设下无数考验。结果呢?”
“灵山罗汉,个个庄严,却也个个……不会笑了。”
“佛国净土,一尘不染,却也……没有生气了。”
弥勒佛的笑容里,第一次露出疲惫:“贫僧接掌灵山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了一百三十条不必要的戒律,允许罗汉们下山游历,允许菩萨们论道争执。有人骂我坏了规矩,有人说我堕了佛门威严。”
“但你知道吗?”他看向吴夲,“那之后,灵山反而有了笑声。虽然笑声不多,虽然还有人拘谨,但至少……开始活了。”
吴夲若有所思。
“你现在的处境,和当年的我一样。”弥勒佛道,“你在治司雨部的病,但你真正要治的,是天庭这个‘不会笑’的病。玉帝不会笑,仙官不会笑,天规不会笑——整个天庭,像一个精致的玉雕,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那该如何治?”吴夲问。
“两个法子。”弥勒佛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像我治灵山那样,一点一点改,温和但慢。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扛得住反扑。”
“其二呢?”
“其二,就是侯陨师弟的法子。”弥勒佛眼神深邃,“破而后立。把旧的天庭砸碎,重造一个。快,但痛,而且……谁也不能保证,造出来的新天庭,就一定比旧的好。”
吴夲沉默。
“所以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弥勒佛看着他,“你想不破而立,想医而愈之。这条路,前人没走过,因为太难。你要在不让天庭崩塌的前提下,换掉它的筋骨,疏通它的血脉,还要让它……学会笑。”
他拍拍吴夲的肩膀:“勇气可嘉。但你要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你会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玉帝的选择。”弥勒佛的声音压低了些,“天庭的病,玉帝不知道吗?他知道。他为什么不治?因为有些病,治起来会要命。不是要病人的命,是要……医者的命。”
吴夲心中一震。
“你动司雨部,赵严他们只是跳脚。你若动更深的……”弥勒佛没有说下去,只是摇摇头,“罢了,说多了像吓唬你。总之,这‘笑口常开果’你收好,必要时或可保命。”
他将玉盒推给吴夲,转身欲走。
“佛祖。”吴夲叫住他,“您今日来,不只是送果子吧?”
弥勒佛停步,回头一笑:“聪明。贫僧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佛门支持你,但佛门也有佛门的难处。灵山不是贫僧一人说了算,三千诸佛,八百罗汉,各有心思。若将来你与天庭某些势力冲突到不可调和,佛门……未必能全力站在你这边。”
这话说得很直白。
吴夲点头:“晚辈明白。佛祖今日能来,能赠果,能直言,已是莫大支持。”
“你明白就好。”弥勒佛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对了,还有一事——侯陨师弟那边,贫僧去过一趟。”
吴夲眼睛一亮:“师兄他……”
“执念未消,但……有松动。”弥勒佛道,“贫僧与他论道三日,他虽还是坚持‘效率至上’,但已开始思考‘效率为了什么’。这是个好兆头。”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封信。
信封是玄色,封口处有冰纹。
“这是侯陨师弟让贫僧转交的。”弥勒佛将信递给吴夲,“他说,你看完就明白。”
吴夲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时,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
那是侯陨的气息。
千年未变。
“贫僧告辞了。”弥勒佛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际。
吴夲拿着信,回到静室。
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这才拆开。
信不长,只有三行字:
“司雨部怨念结晶,内含天帝之气,非自然混入。
乃有人以秘法抽取玉帝神念,掺入怨念,催化其质。
此人位高权重,且与天规司赵严有旧。
小心。”
落款处,画着一枚冰晶。
是侯陨独有的标记。
吴夲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有人抽取玉帝神念,掺入怨念结晶?
为了什么?
催化怨念,让司雨部病得更重?还是……另有所图?
而且这人位高权重,与赵严有旧。
天庭里,位高权重的人就那么几个。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
会是谁?
吴夲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个消息太重要,也太危险。绝不能留痕迹。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凌霄殿的方向。
玉帝还在闭关。
说是闭关,其实是避嫌——给吴夲空间去整治司雨部,也避免自己卷入可能的风暴。
但若玉帝自己,就是这场风暴的一部分呢?
吴夲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不会。玉帝若真有问题,何必支持他改革?何必让他放手去做?
可那抽取神念的秘法……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任二举的声音:“师父,太白金星来了,说有急事。”
太白金星?
这位大师兄一向深居简出,极少主动来访。
吴夲整了整衣袍:“请。”
太白金星走进来时,脸色是罕见的凝重。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三师弟,出事了。”
“何事?”
“天规司那边,有动静。”太白金星压低声音,“赵严联合了工部、礼部、兵部七位主事,联名上奏,弹劾你‘擅改天条,动摇天庭根基’。奏章已经递到闭关处,玉帝虽未批,但……消息传开了。”
吴夲并不意外:“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不止如此。”太白金星道,“他们还暗中联系了西天几位古佛,想借佛门之力施压。幸好弥勒佛祖压住了,否则……”
“多谢大师兄告知。”
太白金星看着他,眼神复杂:“三师弟,我知道你一心为公。但天庭这潭水,太深。你动了司雨部,他们还能忍。你若再动下去……”
“他们会如何?”
“他们会拼命。”太白金星一字一句道,“你断的不是他们的财路,是他们的道途。在天庭,权力就是修为,地位就是道基。你改革司雨部,等于告诉他们——你们三千年的路,走错了。这是要刨他们的根。”
吴夲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师兄,您觉得,天庭该不该改?”
太白金星愣了愣,良久,长叹一声:“该改。但……不该由你来改。”
“为何?”
“因为你太干净。”太白金星苦笑,“天庭的脏,不是一朝一夕的。你要洗干净,就得把自己也弄脏。可你……你是个医者,医者的手,不该沾太多脏东西。”
这话说得恳切。
吴夲心中微暖:“大师兄放心,我的手,只沾该沾的。”
“我怕的就是这个。”太白金星摇头,“算了,说多了你也听不进去。总之,我来是提醒你——接下来三个月,他们会全力反扑。天规司已经拟好了三百条‘新规漏洞’,工部准备以‘行雨法器损耗’为由卡你预算,礼部要在下次朝会上质询你的‘僭越’……”
他拿出一枚玉简:“这是我整理的各部关系网,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旧怨,谁可以争取,谁必须防着。你仔细看。”
吴夲接过玉简,郑重一揖:“谢大师兄。”
“别谢我。”太白金星扶住他,“师尊当年收我们一百零八人,不是让我们来争权夺利的。是要我们……护住这片天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缥缈:“可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师兄弟们一个个变了。有的沉迷权术,有的只顾修行,有的……像侯陨师弟那样,走了极端。”
“大师兄为何不变?”吴夲问。
“因为我懒。”太白金星笑了,笑中有些无奈,“也因为我记得师尊的话——‘天道无常,人心有常。守住本心,便是守道’。”
他拍拍吴夲的肩膀:“你的本心,比我们都干净。所以……别让它蒙尘。”
说完,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玉帝让我带句话——‘朕信你,但朕也只能信你到这一步。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吴夲躬身:“臣明白。”
太白金星走了。
静室里,吴夲看着手中的玉简和那盒“笑口常开果”。
玉简里是天庭三千年积累的污浊。
果子里是佛门三百年结出的清净。
而他,要在这污浊与清净之间,走出一条路。
一条医者该走的路。
他打开玉简,神识探入。
密密麻麻的关系网,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明争暗斗的派系图……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着整个天庭。
而他现在,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动一发,牵全身。
但他必须动。
因为不动,司雨部那三位雨师会疯,三百仙官会重新麻木,三界水脉会继续僵化。
更因为……他看见了那张网的最深处,有一个名字,若隐若现。
那个名字,与侯陨信中“位高权重”之人,很可能重合。
如果真是那个人……
吴夲合上玉简,深吸一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
司雨部方向,又传来隐隐雷声。
那是怨念结晶在翻涌,也是……风暴在酝酿。
他取出那三枚“笑口常开果”,走到净心苑。
陈雨师还在昏睡。
吴夲将一枚果子化入温水,扶起他,一勺勺喂下。
果液入喉,陈雨师眉头微松。
胸口的“悔”字烙印,淡了一分。
“好好睡。”吴夲轻声道,“醒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雨要降。
很多人要救。
很多病……要治。
他走出苑门,任二举等在外面。
“师父,接下来怎么做?”
吴夲望向天边,那里,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按计划,继续。”他说,“该治的病,一例都不能少。该动的刀,一寸都不能退。”
医者执刀,本就是为了斩除病灶。
哪怕病灶长在天庭的心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