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第16章:父贪子怒家难全
任二举是第三天早上回的家。
他在医棚里熬了两个通宵,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白净的脸上蹭了好几道药渍。病人暂时稳住了,但解药迟迟配不出来,所有人都悬着心。郑知府已经急得嘴角起泡,一天往医棚跑七八趟。
吴夲让他回家拿几味药材——三七和雄黄用完了,药铺的存货都被官府征调了,只能回家取。
“顺便歇歇,”吴夲看着他憔悴的脸,“你两天没合眼了。”
“我没事。”任二举摇头,声音沙哑,“先生您比我更累。”
吴夲的确更累。他的脸色比纸还白,施针时手抖得厉害,好几次要靠扶着桌子才能站稳。但他还是说:“去吧,家里离得近,快去快回。”
任二举这才点头。
他家在泉州城东,离三坊井不远,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是药铺,后院住人。瘟疫爆发前,这里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抓药的人能从早排到晚。
可现在,铺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疫区,严禁出入”。
任二举绕到后门,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院子里静得可怕。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石阶上长着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他心里一沉。
父亲不是个勤快人,但很爱面子,院子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这样荒废的景象,只有一种可能——父亲很久没回来了。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桌上的茶具落了灰,椅子歪歪斜斜,地上还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衣裳。任二举皱起眉,走到父亲卧房门口,敲了敲:“爹?在家吗?”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房间更乱。被褥没叠,衣柜门敞着,几件值钱的外袍不见了。梳妆台上有只打开的锦盒,里面空空如也——那是母亲留下的首饰盒,父亲从不让人碰。
任二举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着账本,墨迹已经干了。他随手翻了几页,忽然顿住。
账本中间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生意难做,外出寻货,归期不定。柜中银钱已尽数带走,你好自为之。”
是父亲的字。
任二举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外出寻货?归期不定?家里遭了瘟疫,全城人心惶惶,父亲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外出?还带走了所有银钱?
这不正常。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又去翻衣柜,值钱的衣物果然都不见了。最后,他走到床榻边,掀开枕头——
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粗麻缝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任二举认得,这是父亲随身装零钱的小袋子,用了十几年。
他打开布袋。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小撮灰绿色的粉末。
粉末很细,泛着淡淡的甜腥味——和三坊井病人吐出来的秽物,一个味道。
任二举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那撮粉末,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不可能是真的。
父亲是药商,懂药材,懂药理,甚至……懂一些毒理。他常得意地说,这世上没有他不认识的药,也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可三坊井的毒,吴先生都解不了。
如果父亲懂,为什么不站出来帮忙?
为什么反而在这个时候“外出寻货”?
为什么……枕头底下,藏着和毒药一个味道的粉末?
任二举踉跄着后退,撞在衣柜上。布袋从手中滑落,灰绿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蹲下身,用手拈起一点,凑到鼻尖。
甜腥味更浓了,还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父亲身上常年带着的药材味。父亲有头痛的毛病,总在太阳穴抹一种自制的药膏,味道很特别。
这粉末里,就有那种药膏的气味。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可手抖得更厉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任二举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是父亲药铺的老伙计,陈伯。
陈伯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少、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任二举站起身,声音发颤:“陈伯,我爹呢?”
陈伯眼神躲闪:“老爷……老爷外出寻货去了。”
“去哪寻货?什么时候走的?”
“这、这小人不知道……”陈伯支支吾吾,“老爷走得很急,没交代。”
任二举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陈伯,您在我家干了三十年,看着我长大的。您跟我说实话——我爹,跟三坊井的毒,有没有关系?”
陈伯浑身一哆嗦,扑通跪下了:“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老爷他、他……”
“他什么?”任二举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伯老泪纵横:“少爷,您别问了!老爷也是不得已啊!那天金老板带了个黑袍人来,跟老爷在屋里谈了一下午。后来老爷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魂不守舍。再后来,三坊井就出事了……”
黑袍人。
任二举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侯陨。
吴先生的师兄,那个瘟君的主人。
“他们谈了什么?”他追问。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陈伯磕头,“只听见老爷在屋里喊‘那是人命啊’,后来又喊‘我儿子不能有事’……再后来,老爷就让我备车,说要出趟远门。临走前,他给了我一笔银子,说……说万一他回不来,让我照顾好少爷。”
任二举闭上眼睛。
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北、北门……”陈伯哽咽,“小人偷偷跟了一段,看见老爷上了辆黑篷马车,往……往瘴气谷方向去了。”
瘴气谷。
瘟君被封印的地方。
任二举转身就走。
“少爷!”陈伯喊住他,“您要去哪?”
“找我爹。”任二举头也不回。
“不能去啊!”陈伯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爷交代了,无论如何不能让您掺和进来!他说……他说这事太大了,您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得扛。”任二举挣开他,“他是我爹。”
他走出家门,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用布巾捂着口鼻。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像无主的魂。
任二举没有回医棚。
他直接去了府衙。
郑知府正在和几个官员议事,见他来了,示意其他人退下。
“任小哥,有事?”郑知府神色疲惫,眼里的血丝比任二举还多。
任二举跪下。
“大人,”他声音干涩,“我知道投毒的人是谁。”
郑知府身子一震:“谁?”
“我爹,任仁。”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郑知府才缓缓道:“你……可有证据?”
任二举从怀中取出那个布袋,双手奉上:“这是我爹枕头底下藏的,粉末的性状、气味,和三坊井的毒一模一样。另外,我家药铺的伙计陈伯可以作证,我爹在事发前见过金万财和一个黑袍人,事发后往瘴气谷方向去了。”
郑知府接过布袋,仔细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你爹和那个黑袍人……说了什么?”
“陈伯没听清。”任二举低着头,“但他说,我爹喊‘那是人命’,又喊‘我儿子不能有事’。大人,我爹不是恶人,他一定是被胁迫的!”
郑知府看着他,眼神复杂:“任小哥,你可知……如果坐实了投毒罪名,按律,是凌迟,诛三族。”
任二举浑身一颤,但还是咬牙道:“我知道。但那些中毒的百姓,那些死了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人,我爹做错了。错了,就得认。但求大人……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查清楚他是不是被胁迫的。如果……如果真是他自愿的,那……那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说完,他伏身磕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久久不起。
郑知府长叹一声。
“本官会派人去瘴气谷,找你爹。”他说,“但在那之前,这事……不能告诉吴先生。”
任二举猛地抬头:“为什么?”
“吴先生现在全心配解药,不能分心。”郑知府顿了顿,“而且……你爹背后的人,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告诉他,反而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任二举沉默。
“你先回去,”郑知府扶起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医棚帮忙。记住,在抓到你爹、拿到确凿证据之前,这事……必须保密。”
“那解药……”
“解药的事,本官会想办法。”郑知府眼中闪过寒光,“既然毒是你爹投的,那他手里,很可能有解药的方子。只要抓到他……”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任二举失魂落魄地走出府衙。
秋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医棚的。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影子——小时候父亲教他认药材,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真聪明”;长大后父亲送他去学堂,说“好好读书,将来当个有出息的郎中”;再后来,父亲反对他跟着吴夲,说“那是个穷郎中,跟着他没前途”……
那些画面,和眼前灰绿色的粉末重叠在一起。
扭曲,破碎。
医棚里,吴夲正在给一个病人施针。看见他回来,抬头问:“药材拿回来了?”
任二举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拿药材。
“我……我忘了。”他声音嘶哑。
吴夲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道:“累了就去歇会儿。”
任二举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吴夲苍白的脸,看着病人痛苦的表情,看着医棚里忙碌的郎中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父亲投的毒,害了这些人。
而他在救这些人。
父子俩,一个下毒,一个解毒。
多讽刺。
“先生,”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你最亲的人做了恶事,你会怎么办?”
吴夲手一顿,针停在半空。
他回头,深深看了任二举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任二举低下头。
吴夲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先问他,为什么。”
“如果他说,是为了我好呢?”
“那要看是什么‘好’。”吴夲的声音很轻,“真正的‘好’,不该建立在伤害别人的基础上。如果他说是为了我好,却害了无辜的人——那不是为我好,是……毁了我。”
任二举浑身一震。
“二举,”吴夲放下针,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任二举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郑知府的叮嘱——不能告诉吴先生。
他想起父亲的纸条——你好自为之。
他想起那些中毒的人,想起那些哭喊的家属,想起……父亲可能正躲在某个地方,等他去救,或者,等他去抓。
“我……”他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夲拍拍他的肩:“那就先别想。去做事,去救人。有时候,答案会在你做事的过程中,自己出现。”
任二举用力点头,转身去熬药。
他不敢看吴夲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澈,像能照出他心里所有的肮脏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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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个消息传遍泉州城。
有人在北门外三十里的荒庙里,发现了任仁。
不是活的。
是尸体。
郑知府亲自带人赶去,回来时,脸色铁青。
任二举听到消息,疯了一样冲进府衙。
“大人!我爹他——”
“节哀。”郑知府拦住他,“人已经……走了。”
“怎么死的?!”任二举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中毒。”郑知府别过脸,“和你投的那种毒,一模一样。七窍流血,全身发绿……死状很惨。”
任二举松开手,踉跄后退。
“现场还发现了一封信。”郑知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是你爹的绝笔。”
任二举颤抖着手接过。
纸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儿啊,爹对不起你。
爹鬼迷心窍,信了金万财的话,以为投毒能逼走吴夲,能让咱家的药铺重新红火。可爹没想到,那毒会这么烈,会死这么多人。
爹后悔了,想去找解药,可他们已经不给爹机会了。
那黑袍人说,爹知道的太多,必须死。爹逃到庙里,还是被他们追上了。毒是爹自己喝的,与其死在他们手里,不如……自己了断。
儿啊,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爹本想让你过好日子,却把你推进了火坑。
别怪爹,也别……学爹。
好好跟着吴先生,做个好郎中。
下辈子,爹再做牛做马,补偿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被血迹晕开,模糊不清。
任二举盯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许久,他问:“解药呢?”
郑知府摇头:“没找到。现场只有这封信,和……一具尸体。”
“金万财呢?”
“失踪了。”郑知府咬牙,“他名下的所有药铺、宅院,全都空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任二举慢慢折起信,放进怀里。
他转身,往外走。
“任小哥,你去哪?”郑知府急问。
“回医棚。”任二举头也不回,“救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走出府衙时,天已经黑了。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他单薄的衣角。
他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冷冷地挂着。
父亲死了。
那个教他认药材、送他上学堂、反对他学医、最后却因为“想让他过好日子”而投毒害人的父亲,死了。
死在自己投的毒下。
死在那个黑袍人的逼迫下。
任二举摸了摸怀里的信,纸的触感很粗糙,像父亲常年抓药磨出茧子的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父亲整夜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一遍又一遍。天快亮时,他退烧了,睁开眼,看见父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巾。
那时他觉得,父亲是天下最好的父亲。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中毒的人还在等解药,那些死了的人再也回不来。
而他的父亲,是凶手。
也是……受害者。
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砸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是继续往前走。
穿过空荡的街巷,穿过弥漫的甜腥味,穿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背后隐约的呻吟声。
医棚的灯火,在前方亮着。
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任二举停下脚步,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抹了把脸,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吴夲正在配药,抬头看见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没多问,只说:“来帮忙。”
“好。”
任二举接过药杵,开始捣药。
一下,一下,用力地捣。
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矛盾、挣扎,都捣碎了,碾成粉,和进药里,去救那些……被父亲害了的人。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父亲在信里,最后希望他做的事。
窗外,秋风更紧了。
吹得医棚的布帘哗哗作响。
像叹息。
又像……哭泣。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