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第168章:弥勒再访笑口开
双帝宫的桃花,今年开得特别早。
不是凡间那种经冬复历春、在料峭寒风里颤巍巍绽放的早,是那种仿佛感知到天地间某种温和的脉动,自然而然地、从容不迫地、将满枝青蕊染成云霞的早。花瓣落在太极殿外的青玄地砖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柔软的毯,人走过时带起细微的风,花瓣便轻轻旋起,又缓缓落下。
吴夲和侯陨坐在殿外的石亭里。
亭是新建的,没有雕梁画栋,就简简单单四根青石柱,撑着一顶玄瓦。亭中一石桌,两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不是围棋,是“太极棋”,青玄二色的棋子,规则是吴夲和侯陨闲时琢磨出来的,每一步都暗含阴阳生克之道。
两人在下棋。
下得很慢,落子声间隔很久才响一次。不是棋力相当难分胜负,是两人都在分神——吴夲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亭外那株老桃树,侯陨的指尖则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玄色棋子。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说过“会再来”,就一定会再来的人。
日头升到中天时,天边传来笑声。
不是那种张扬的、震耳的笑,是温厚的、圆融的、仿佛从心底漾出来的笑。笑声由远及近,初时细如春风拂柳,渐渐清晰可闻,却依旧不刺耳,只让人觉得心头一松,眉目一展。
吴夲和侯陨同时抬头。
云海分开了。
不是被法力劈开,是自然而然地、温柔地向两侧流淌,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一个胖大和尚踏云而来——真的是“踏”云,不是驾云,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云朵在他脚下如实地般温顺。
弥勒佛。
还是那身敞怀的袈裟,还是那个圆滚滚的肚子,还是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他左手托着个布袋,右手拄着根竹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奇妙的韵律上,仿佛他不是在走路,是在丈量天地间欢欣的尺度。
走到双帝宫前,他停下,抬头看了看匾额上“太极医道”四个字,笑意更深了些。
然后他迈步,踏进宫中。
没有通报,没有引领,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穿过前殿,绕过回廊,来到石亭外。沿途的仙童侍女看见他,先是惊,后是喜,纷纷合十行礼,他一一笑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走到亭前时,吴夲和侯陨已经起身。
“四师兄。”吴夲含笑合十。
“师兄。”侯陨也微微躬身——难得地,没有冷着脸。
“哎哟,两位师弟客气了。”弥勒佛摆摆手,走进亭中,很自然地在那张空着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对他那圆滚滚的身材来说有点小,但他坐得稳稳当当,还舒服地挪了挪屁股。
“听说你们这儿桃花开得早,”他仰头看着亭外的桃树,眼睛笑成两道弯月,“我就想啊,得来看看。这不,带了些新摘的‘笑口常开果’,刚在灵山后山捂熟的,甜得很。”
他将布袋放在石桌上,解开绳结。
袋子里不是金光闪闪的仙果,就是普普通通、黄澄澄的果子,形状像个咧开的笑脸,散发着一股清甜的、让人闻了就心情舒畅的香气。
弥勒佛摸出三个,一人面前放一个。
吴夲拿起,入手温润,果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晶莹的果肉。他轻轻掰开——果子自然裂成两半,每一半都是个完整的笑脸。
“尝尝,”弥勒佛自己先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眯眯地嚼着,“今年的果儿好,雨水匀,阳光足,连带着果肉里的‘欢喜气’都比往年浓。”
侯陨看着手中果子,沉默片刻,也咬了一口。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纯粹的欢愉从舌尖漫开,不是法术强加的,是那种最本真的、孩童得到一颗糖般的喜悦。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怎么样?”弥勒佛眨眨眼。
“……甜。”侯陨说,顿了顿,补充,“不腻。”
“那就对了。”弥勒佛笑得见牙不见眼,“欢喜这东西,太浓了腻人,太淡了没味,就得这样——刚刚好。”
吴夲也吃了,细细品味,然后点头:“果中有道。”
“什么道?”弥勒佛饶有兴致。
“自然之道。”吴夲看着手中半枚笑脸果,“不催熟,不强求,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阳光来了接住,雨水来了吸收,风来了就摇一摇——最后长成的果子,自己就是欢喜。”
弥勒佛抚掌大笑:“妙!三师弟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笑了一阵,忽然收起笑容,看向侯陨——不是严肃,是那种认真打量、带着探究的眼神。
“二师弟,”他说,“你如今……还会做噩梦吗?”
这话问得突兀。
侯陨手指一紧,果肉在掌心微微变形。
吴夲也看向他。
亭里静了一瞬。
然后侯陨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那摊晶莹的果肉,低声道:“偶尔。”
“梦到什么?”
“……血。”侯陨的声音很轻,“我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流成河,聚成海。我在血海里走,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弥勒佛点点头,又看向吴夲:“三师弟呢?”
吴夲沉默片刻:“梦到……救不了的人。很多,很多,排成长队,从我面前走过。我伸手去拉,拉不住,一个一个掉进深渊。”
“然后呢?”
“然后……”吴夲看向亭外桃花,“然后我会醒来,听见慈济宫的钟声,听见人间婴孩的啼哭,听见风吹过桃树的声音——就知道,梦只是梦。”
弥勒佛又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纯粹的欢欣,是那种包容了所有苦涩后的、更深的温和。
“我也做梦。”他说,“梦到灵山的莲花都谢了,佛光都暗了,众菩萨罗汉围着我哭,说‘佛祖,三界要亡了’。我就笑,说‘亡就亡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们就哭得更凶了。”
吴夲和侯陨都看着他。
“然后呢?”侯陨问。
“然后我就醒了,”弥勒佛拿起第二个果子,啃了一口,“发现莲花开得好好的,佛光亮堂堂的,众菩萨罗汉正在早课,念经念得一个比一个认真。我就想啊——哦,原来梦是反的。”
他嚼着果子,含糊不清地说:
“梦这东西,不管是美梦噩梦,都是心结的倒影。二师弟的血海,是三师弟的深渊,是我的‘三界要亡’——其实都一样,都是怕。怕自己错了,怕救不了,怕担不起。”
他咽下果肉,拍了拍肚子:
“但你看,三界亡了吗?没亡。不仅没亡,还更好了。所以啊,梦就让它做,醒了,该吃果子吃果子,该下棋下棋。日子嘛,笑着过也是一天,愁着过也是一天。我选笑着过。”
一番话,说得平实,却像一阵温风,吹散了亭中某种无形的郁结。
侯陨看着手中那半枚果子,忽然也咬了一大口。
嚼得很用力。
咽下去后,他说:“师兄说得对。”
吴夲笑了,拿起茶壶,给三人都斟上茶。
茶是“太极清心”,青玄二色的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旋转,散发出宁静的香气。
三人喝茶,吃果子,一时无言。
只有风吹桃树,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
良久,弥勒佛放下茶杯,看向亭外远方——那里,云海浩瀚,三界疆域隐约可见。
“我这次来,”他缓缓说,“其实是替新佛界,跟两位师弟道个谢。”
吴夲和侯陨看向他。
“道什么谢?”吴夲问。
“谢你们,让佛门有机会‘落地’。”弥勒佛说得很认真,“从前佛门高高在上,讲净土,讲彼岸,讲往生。但净土太高,凡人爬不上去;彼岸太远,凡人走不到;往生太虚,凡人看不见。结果呢?佛还是佛,人还是人,中间隔着云山雾海。”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感慨:
“如今不同了。道佛互鉴,佛寺开医馆,僧众学医术,佛光不再只照殿堂,也照病榻,照药炉,照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凡人。有老和尚来跟我说:‘佛祖,我治好了三个孩子的疟疾,他们爹娘来寺里磕头,说佛爷显灵了。’我说:‘不是佛爷显灵,是你学医用心了。’他就笑,笑得特别踏实。”
侯陨忽然道:“佛门救人,不觉得……跌份?”
“跌什么份?”弥勒佛一瞪眼——难得瞪眼,但瞪得毫无威严,反而有点滑稽,“佛说普度众生,众生病了,你给他念经,不如给他开药。念经是度他的心,开药是度他的身。身心皆度,才是真度。这可是你们医道教的!”
吴夲失笑。
侯陨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啊,”弥勒佛又恢复笑眯眯的模样,“新佛界如今,稳了。稳在泥土里,稳在人心里,稳在那些实实在在的、能看见摸得着的善行里。这都得谢谢两位师弟——要不是你们先破了‘道门至尊’的执念,佛门也不敢放下‘唯我独尊’的架子。”
他起身,合十,郑重一礼。
吴夲和侯陨也起身还礼。
礼罢,弥勒佛重新坐下,摆摆手:“好了,正事说完。来,下棋!让我看看你们两个琢磨出来的这‘太极棋’,到底有什么门道。”
吴夲和侯陨相视一笑,重新落座。
棋盘上,青玄棋子交错。
弥勒佛观棋,看得很认真。看了几步,忽然“咦”了一声。
“这棋……”他摸着下巴,“有点意思。青子主生,玄子主克,但生中有克,克中有生。就像……嗯,就像医道治瘟疫,既要青霖滋养生机,也要玄冰肃清病邪。两者不是对立,是配合。”
吴夲点头:“师兄慧眼。”
侯陨落下一枚玄子,封住一片青子的生路,但留了个口子:“就像天条,既要规矩约束,也要情理通融。规矩太死则僵,情理太活则乱。这个‘度’,就是棋眼。”
弥勒佛抚掌:“妙极!这么说来,这棋局本身,就是医道,就是治世之道啊!”
三人一边下棋,一边论道。
论的不再是佛理医理的高低,而是如何互补,如何共济,如何让三界这片大棋盘上的每一个“子”——无论仙佛妖魔人——都能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日头渐渐西斜。
棋局终了,是盘和棋。
青玄二色棋子交织成一副完美的太极图,分不出胜负,也不必分胜负。
弥勒佛伸了个懒腰,圆滚滚的肚子晃了晃。
“该走了。”他起身,拍拍袈裟上的花瓣,“灵山还有晚课,我得回去盯着——那帮小和尚,我不在就偷懒。”
吴夲和侯陨送他出亭。
走到宫门前,弥勒佛忽然回头,从怀中摸出三枚小小的、用红线串起的“笑口常开果”核。
“这个,”他将果核递给三人一人一枚,“带在身上。不是什么法宝,就是个念想。哪天心情不好了,摸一摸,想想今天这盘棋,这壶茶,这片桃花——保准笑出来。”
吴夲接过,果核温润,还带着弥勒佛的体温。
侯陨也将果核握在掌心,沉默片刻,道:“谢师兄。”
“谢什么,”弥勒佛摆摆手,转身,一步踏云,“走了!下次桃花开时,我再来吃果子!”
他踏云而去,笑声洒了一路。
那笑声不张扬,却传得很远,远到南天门的守将听见了,嘴角不自觉上扬;远到慈济宫里捣药的弟子听见了,手上的动作轻快了几分;远到魔界某个正在调解纠纷的魔尊听见了,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
吴夲和侯陨站在宫门前,看着那胖大的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
掌心的果核,温温的。
侯陨忽然开口:“他其实……知道我们心里还有结。”
“嗯。”吴夲点头,“所以他来,不是说道理,是陪我们下棋,吃果子,看桃花。”
“有用吗?”
“有用。”吴夲看向远方,嘴角微扬,“至少现在,我想起血海和深渊时,也会想起今天的果子很甜。”
侯陨沉默,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只是嘴角微扬的一下,几乎看不见。
但吴夲看见了。
他转身,看向宫墙内那株老桃树。
夕阳下,桃花瓣被染成金红色,纷纷扬扬,落了满院。
“师兄,”吴夲说,“明年桃花开时,我们也请四师兄来下棋吧。”
“……好。”
两人并肩走回宫中。
身后,宫门缓缓合上,将满天的晚霞关在外面,也将满院的桃花香,关在里面。
而在三界无数个角落,无数人掌心里,或许都握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果核。
不是什么法宝。
就是个念想。
念想着,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时刻——
桃子很甜,棋局很和,桃花开得正好。
而故人,会踏云而来,笑口常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