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第32章:诊气郁,暗处宫女毒
静室设在乾清宫偏殿。
皇帝下了严令:五十步内不得有人,违者斩。侍卫撤到廊外,太监宫女退至院门,连御医都在太医院待命,随时听宣但不得近前。
室内只留吴夲与郑贵妃。
贵妃已从龙床移到此处一张紫檀榻上,锦被换成了素白棉布——吴夲要求的,说锦绣奢华,不利于静心。室内焚着安神香,是吴夲自带的,以檀香、合欢皮、夜交藤配制,气味清苦,却让人心神渐宁。
吴夲先净手。
水是温的,加了少许盐。他洗手洗得很慢,十指一一搓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这不是洁癖,是仪式——医者面对病人,尤其是这样复杂的病人,需要先静自己的心。
洗罢,他走到榻前。
郑贵妃睁着眼看他,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先生……本宫是不是……要死了?”
声音细如蚊蚋,气若游丝。
吴夲摇头:“娘娘只是病了。病可治。”
“可是太医都说……”贵妃眼中滑下泪来,“说本宫怀了鬼胎,说不祥,说……”
“他们不懂。”吴夲温和道,“请娘娘伸手,容草民再细诊一次。”
贵妃伸出枯瘦的手腕。
吴夲搭上三指,这一次诊得很久。他闭着眼,指尖轻按,感受着脉搏下那些细微的、游动的“东西”。不是胎儿,确实不是——胎儿有心跳,有胎动,有生命的气息。而这些“东西”,只有怨,只有郁,只有被困在宫廷深处不得解脱的哀。
气郁成蛊。
蛊已成形,在贵妃腹中扎根,吸食她的精气,壮大自身。若不及时引出,最多半月,贵妃就会油尽灯枯,腹破蛊出,到那时蛊虫四散,整个后宫都将沦为疫地。
“娘娘,”吴夲睁开眼,“您病发前,可曾受过什么惊吓?或者……长久积郁于心?”
贵妃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吴夲不催,静静等着。
许久,贵妃才低声道:“三个月前……本宫梦见了孝懿皇后。”
孝懿皇后,原配,十年前病逝。据说死时不甘,留下诅咒,要后来的继后都不得好死——这是宫里的秘闻,无人敢明说,但私下都传。
“梦里,她对本宫说了什么?”吴夲问。
贵妃颤抖起来:“她说……说本宫抢了她的位置,抢了她的夫君,说本宫不得好死……说本宫会怀鬼胎,腹破而亡……”
她越说越激动,腹部忽然剧烈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
吴夲立刻按住她手腕,渡入一缕青木真元。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流入,安抚躁动的蛊虫,也安抚贵妃的情绪。
“娘娘,梦由心生。”吴夲缓缓道,“您心中对孝懿皇后有愧,才会做这样的梦。”
“本宫没有!”贵妃脱口而出,随即又颓然,“不……有。当年她病重时,本宫确实……确实盼着她早些走。”
话出了口,眼泪也决堤了。
深宫十年,有些话憋在心里,连最贴身的宫女都不敢说。如今对着一个陌生郎中,反而能说出口——也许是因为知道他要治病,必须知道病因;也许是因为他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人不忍欺瞒。
“陛下当年还是太子时,先娶的她。本宫是侧妃。”贵妃喃喃道,“她端庄贤淑,本宫……本宫活泼些。陛下常说,喜欢本宫的笑。可她不喜欢,她觉得本宫轻浮,配不上太子。”
“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本宫侍疾时,心里确实想过……若她走了,本宫就是正妃。这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夜里做梦,都梦见自己穿上正红嫁衣,接受百官朝拜。”
“再后来……她真的走了。本宫如愿以偿,可心里从此压了块石头。每次陛下夸本宫,每次宫人奉承本宫,本宫都会想起她……想起她临死前看本宫的眼神,冷冷的,像在说:你赢了,但你会付出代价。”
贵妃泣不成声。
吴夲静静听着。
这是病因之一——愧疚与恐惧交织,常年郁结于心,形成“心蛊”。但还不够。单凭贵妃一人之郁,养不出这么凶的蛊。
还有别的。
“娘娘宫中,可有人近期行为异常?”吴夲问,“或者……可有人对娘娘心怀怨恨?”
贵妃止住哭泣,想了想:“翠云……本宫的贴身宫女,上月说要回乡探亲,本宫准了。她回来之后,就有些不对劲,常走神,还打碎过本宫最喜欢的玉簪。”
翠云。
吴夲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吗?”
贵妃摇头:“其他人……都还好。深宫之中,谁没点怨气?但都不至于害本宫。”
吴夲不再多问。
病因已大致清楚:贵妃自身心结是土壤,宫廷怨气是养分,而有人——很可能是那个翠云——在土壤里种下了“蛊种”,催生了这场奇疾。
现在要做的,是先引出已成的蛊。
“娘娘,请躺好。”吴夲从药箱中取出金针。
九枚纯金针,针身刻着细密的七星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不是凡物,是当年在灵台方寸山时,须菩提祖师赐下的“北斗定魂针”,专治神魂之疾、邪祟之症。
吴夲捻起第一针。
针尖对准贵妃眉心——印堂穴。
“娘娘,稍后可能会有些疼,请忍耐。”他轻声道,“若实在忍不了,就叫出来,莫要强撑。”
贵妃点头,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住被单。
吴夲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旋,金针缓缓刺入。
针入三分,贵妃身体一颤。
不是肉体的疼,是神魂的疼——金针带着青木真元,直透识海,触动那些深藏的记忆和情绪。孝懿皇后的脸,陛下的眼神,宫人的窃窃私语,还有自己那些隐秘的念头……全部翻涌上来。
贵妃咬住嘴唇,没叫出声,但眼泪不停流。
吴夲不为所动,继续下针。
第二针,膻中穴——心口正中。
第三针,中脘穴——腹上三寸。
第四针,气海穴——脐下一寸半。
……
每一针落下,贵妃腹部的隆起就微微收缩一分,像是里面的东西被惊扰,开始退缩。同时,贵妃的表情也更痛苦——蛊虫与宿主共生,引蛊出体,如同剜肉。
到第七针时,异变突生。
贵妃忽然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灰绿色。
那不是人的眼睛,是蛊的眼睛。
“嗬……”她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像哭又像笑,“你……治不了我……我是怨……是这宫里所有人的怨……”
声音不是贵妃的,尖细,扭曲,带着无数人重叠的回音。
吴夲手一顿,但随即稳住。
“你不是怨,是寄生在怨上的虫。”他平静道,“怨可化解,虫必清除。”
说着,第八针落下——关元穴。
这一针比之前都重,针身完全没入,只留针尾在外。贵妃身体剧烈抽搐,腹部像波浪般起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窜动。
“啊——!”她终于惨叫出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侍卫听见动静想冲进来。但想起皇帝严令,又停在门外,焦急张望。
吴夲不管外面,专注眼前。
第九针,也是最后一针,要落在丹田——蛊虫的核心所在。但这一针最险,因为蛊虫临死反扑,可能会伤及贵妃根本。
他捻起针,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看向贵妃的眼睛。
灰绿色的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贵妃本来的神志,还在挣扎,还在求救。
“娘娘,”吴夲轻声道,“信我。”
贵妃眼中那点光闪了闪。
吴夲再不犹豫,第九针落下!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贵妃腹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是人声,是无数虫豸嘶鸣的集合。与此同时,她腹部猛地一胀,皮肤绷紧到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一团青黑色的东西在左冲右突,想要破体而出!
吴夲早有准备,左手快速结印,按在贵妃小腹上。
青光绽放。
青木真元如网,将那股暴动的蛊气牢牢罩住,一点点收紧。蛊虫疯狂挣扎,冲撞得贵妃嘴角溢血,但始终逃不脱。
僵持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蛊虫终于力竭。
吴夲看准时机,右手金针一挑——
“出!”
一道青黑色的气从贵妃脐下三寸的穴位激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条三寸长的虚影——似虫非虫,似蛇非蛇,头上有角,身有百足,面目模糊却透着怨毒。
正是“怨蛊”本体。
蛊虫一离体,贵妃腹部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恢复平坦。她长出一口气,眼中的灰绿色褪去,恢复清明,但随即陷入昏迷——体力耗尽,神魂疲惫。
吴夲顾不上她,目光紧盯着空中那条蛊虫。
蛊虫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悬在那里,对着吴夲嘶嘶作响:“你……坏我好事……主人不会放过你……”
“主人?”吴夲眼神一凛,“侯陨师兄?”
蛊虫不答,猛地朝窗外窜去!
想逃!
吴夲岂能让它走,袖中飞出三张符纸——黄纸朱砂,是他昨晚画的“定魂符”。符纸在空中展开,呈三角之势,将蛊虫围在中间。
蛊虫左冲右突,撞在符光上,发出滋滋声响,冒起青烟。它愈发狂躁,身形忽大忽小,试图找到破绽。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三师弟,好手段。”
声音熟悉,冰冷,带着戏谑。
吴夲心头一震,转头看去。
窗纸上,映出一道黑袍银发的身影——是侯陨的虚影,不是真身。他隔着窗,看着室内的情景,嘴角勾着冷笑。
“师兄。”吴夲沉声道,“果然是你。”
“是我。”侯陨坦然承认,“这怨蛊是我三年前种下的,本想看看在这深宫怨气滋养下,能长成什么样子。没想到……被你坏了。”
“你拿活人做试验?”吴夲声音里压着怒意。
“试验?”侯陨笑了,“不,是‘治疗’。郑贵妃心中有愧,常年郁结,若不宣泄,迟早成疾。我这怨蛊,就是逼她把心事说出来——你看,现在说出来了,心里舒坦了,病也好了大半。这不是医者该做的吗?”
强词夺理!
但吴夲不得不承认,侯陨的话里有歪理——贵妃确实因为这场病,说出了积压十年的心事。但这代价太大,差点要了她的命。
“你这是杀人,不是救人。”吴夲冷冷道。
“杀一人,救万人,便是医。”侯陨淡淡道,“三师弟,你治好了郑贵妃,可曾想过——她痊愈之后,又会回到这深宫,继续勾心斗角,继续积攒怨气。十年后,二十年后,还会再生病。而到那时,你又在哪里?”
吴夲沉默。
侯陨继续道:“我的方法不同。我要让这宫廷的怨气一次性爆发,让所有病灶暴露,然后……彻底清除。该废的妃子废掉,该放的宫女放出宫,该简化的规矩简化。如此,宫廷才能长治久安。”
“所以你在贵妃身上种蛊,只是开始?”吴夲听出了弦外之音。
“只是开始。”侯陨承认,“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病’出现。直到皇帝明白——这宫廷需要一场大手术,而不是你这种温吞吞的调理。”
话音落,窗外身影开始淡去。
“三师弟,好好治。治好了贵妃,还有更多病人等着你。让我看看,你的仁心……能撑到几时。”
最后一声笑,消散在风里。
侯陨的虚影消失了。
吴夲站在原地,握紧了拳。
他知道,这场宫廷里的医道之争,才刚刚开始。
回头再看空中,那条怨蛊已被定魂符炼化大半,只剩一缕残气。吴夲抬手收了符纸,将残气封入一个玉瓶——这是证据,也是线索。
他走回榻边,查看贵妃情况。
呼吸平稳,脉象虽弱但已无蛊虫作祟的混乱。腹部的隆起彻底消失,只是皮肤还有些松弛,需要时间恢复。
“来人。”吴夲朝门外道。
侍卫推门而入,看见贵妃平坦的腹部,全都惊呆了。
“娘娘已无大碍,但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吴夲交代,“准备参汤,要温的,不要太浓。再派人去太医院,取当归、黄芪、枸杞各三钱,红枣五枚,熬成补气血的汤药。”
侍卫领命而去。
吴夲收拾药箱,将金针一一消毒收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对门外一个正要退下的宫女道:
“你叫翠云?”
那宫女身形一僵,缓缓转身。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模样清秀,但眼神躲闪,不敢与吴夲对视。
“是……奴婢是翠云。”她声音发颤。
吴夲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能在她身上感受到极淡的瘟毒气息——与怨蛊同源,但更隐蔽。侯陨就是通过她,将蛊种带入宫中,种在贵妃身上的。
“娘娘病愈后,你就不必在跟前伺候了。”吴夲淡淡道,“去浣衣局吧,那里清净。”
翠云脸色煞白。
浣衣局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去那里等于被打入冷宫。她想求情,但抬头看见吴夲的眼神——平静,却洞悉一切——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奴婢……遵命。”她跪下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吴夲不再看她,背起药箱,走出偏殿。
殿外阳光正好,秋风凉爽。
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治好了贵妃,却治不好这宫廷的“病”。侯陨说得对,只要这深宫的规矩还在,怨气就会不断滋生,病就会反复发作。
而他和侯陨的医道之争,也才刚刚从闽南的山野,延伸到了这九重宫阙。
前方路还长。
---
当夜,皇帝设宴款待吴夲。
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轩,规模不大,只有皇帝、吴夲和几位亲近大臣。菜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酒是窖藏三十年的玉液琼浆。
但吴夲吃得很少。
“吴先生似有心事?”皇帝察觉到了,举杯问道。
吴夲起身行礼:“陛下,草民斗胆一问——今日草民请陛下赦免后宫因言获罪之人,陛下可曾下旨?”
皇帝点头:“已让司礼监去办了。凡近三年因无心之失被罚的宫人,皆赦免,酌情安排去处。”
“谢陛下。”吴夲松了口气。
赦免令一下,后宫怨气能消散三成。贵妃的病,复发的几率就小了三成。
“先生医术通神,不知可愿留在太医院?”皇帝试探道,“朕可授你院判之职,正五品。”
周围大臣们交换眼神——正五品院判,这是破格提拔。寻常郎中进宫,能得个八品御医已是天恩。
但吴夲摇头:“陛下厚爱,草民心领。但草民一介山野郎中,受不得拘束。且闽南慈济宫尚有百姓等待诊治,不可久离。”
皇帝有些失望,但也不强求:“既如此,朕赐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表谢意。”
“陛下,”吴夲再次行礼,“黄金锦缎,草民受之有愧。若陛下真想赏赐,不如……将这些东西换成粮食药材,赈济北方旱灾饥民。”
宴上一静。
几位大臣面露惊色——这郎中好大的胆子,竟敢当面要求皇帝改赏赐?
皇帝也愣住了,但随即大笑:“好!好一个心系苍生的医者!准了!朕再加三千石粮食,五千斤药材,由你慈济宫负责分发!”
“谢陛下!”吴夲这次跪得真心实意。
宴毕,吴夲告退。
走出宫门时,月已中天。他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宫墙,墙内灯火通明,笙歌隐隐,墙外长街寂寂,寒蝉凄切。
两个世界。
而他站在中间。
正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吴先生留步。”
是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递上一个锦盒:“这是贵妃娘娘让奴才送来的。娘娘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枚玉佩是孝懿皇后遗物,请先生收下,佑先生平安。”
吴夲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并蒂莲,工艺精湛。但玉佩上缭绕着一缕极淡的怨气——是孝懿皇后残留的执念。
他若收下,这执念就会跟着他。
这是贵妃的试探,还是……有人借贵妃之手,给他的又一个考验?
吴夲想了想,合上锦盒,递还回去:“请转告娘娘,医者治病,不求回报。这玉佩珍贵,还是留给娘娘做个念想吧。”
小太监犹豫:“可是娘娘说……”
“就说,”吴夲微微一笑,“孝懿皇后若在天有灵,定希望这玉佩留在宫中,佑陛下与娘娘安康。”
这话说得巧妙,既拒了礼,又全了情面。
小太监似懂非懂,捧着锦盒回去了。
吴夲上了马车,车夫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宫外。
车内,吴夲闭目养神。
袖中玉瓶微微发烫——里面封着的怨蛊残气,此刻正与某个遥远的存在产生感应。
是侯陨。
师兄在看着,在等着,在准备着下一场“病”。
吴夲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那就来吧。”他轻声道,“师兄,让我看看……你还能在这人间,种下多少‘病’。”
“而我,会一一把它们治好。”
马车驶入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宫墙上,一道黑袍虚影静静站立,银发在风中飘拂。
“治吧,师弟。”侯陨低笑,“治得越多,你就会越明白——这世间的病,根本治不完。”
“到最后,你还是会走上我的路。”
“因为那才是……唯一的出路。”
虚影散去,如烟如雾。
只有月光照在宫墙上,冷冷清清。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