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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

共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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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第5章:街头逢二举问难

吴夲昏睡的第七日。

晨光第三次爬上庙檐时,他醒了。

不是那种骤然清醒,而是意识如从深水底缓缓浮起,一点点感知到身体的存在——指尖的麻木、肋骨的钝痛、喉咙火烧般的干渴。最后,是掌心那持续不断的、温润而执拗的热度。

他睁开眼。

破庙的屋顶依旧漏着天光,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那一缕晨光中飞舞的轨迹,他却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清晰。不,不止是“看”,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粒尘埃与空气摩擦时细微的颤动,能“听”到墙角那株昨日才破土的野草,根系在泥土中缓慢伸展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五感在苏醒,或者说,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组。

吴夲慢慢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了好一阵,待眩晕过去,他才发现——左手掌心的布条已被解开,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疤痕处,那缕金色道纹如叶脉般隐隐浮现,虽仍黯淡,却已不再是偶尔闪烁,而是稳定地、持续地散发着微光。

他抬起手,对着晨光细看。

道纹的纹路比他记忆中青霖诀的“生”字纹更加复杂,在原本的生机流转基础上,似乎多了某种……循环往复的意蕴。像是两个首尾相衔的环,又像阴阳鱼那柔和的交界线。

“太极循环的道韵,竟真的烙印下来了……”吴夲低声自语。

话音未落,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白芷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坐着,先是一愣,随即眼圈迅速泛红:“三爷!您、您终于醒了!”她疾步上前,药碗险些打翻,“您昏了整整七日!脉象时有时无,我和玄参都快、快……”

她说不下去了,只将药碗递过来,手还在微微颤抖。

吴夲接过碗,药汁褐黑,热气腾腾,散发着茯苓、黄芪和几味安神药材的气味。他慢慢饮尽,温热的药液入腹,四肢百骸都泛起暖意。

“玄参呢?”他问,声音仍有些沙哑。

“在熬粥。”白芷抹了抹眼睛,“这几日村民轮流送吃的来,米粮堆了半间偏殿。阿土那孩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就蹲在庙门口,直到看见我们给您喂了米汤才肯走……”

她絮絮说着,吴夲静静听着。

庙外传来脚步声,玄参端着粥进来,见吴夲醒了,这个憨厚的汉子眼眶也红了,瓮声瓮气喊了句“三爷”,便低下头去,只将粥碗递上。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吴夲慢慢喝着,粥的温度刚好,软糯适口。他喝了大半碗,才觉有了些力气。

“我昏睡的这几日,村里如何?”他问。

玄参和白芷对视一眼。

“村里……”白芷斟酌着词句,“水一直清着,大家身子都好转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村东头的李寡妇,前日突然病倒了。”玄参接过话头,眉头紧锁,“症状很奇怪——不烧不咳,就是浑身无力,吃什么吐什么。我们去看了,脉象虚浮得几乎摸不到,但面色又不似将死之人。村里老人说是冲撞了山神……”

吴夲放下粥碗。

“扶我起来。”他说,“我去看看。”

“三爷,您的身子——”

“无妨。”吴夲打断白芷的劝阻,自己撑着草铺边缘站起身。刚站起时确实晃了晃,但很快稳住。那缕道纹在掌心微微发烫,一股温和的力量自疤痕处流淌开来,支撑着他虚弱的身体。

他知道这支撑持续不了多久,但去看一眼病人的时间,够了。

---

李寡妇家在村东头最偏僻的角落,两间土坯房,篱笆院。吴夲在玄参搀扶下走到院门口时,几个村民正围在那里低声议论,见了他,纷纷让开道,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忧虑。

“郎中爷,您可算醒了!”一个老汉迎上来,“秀娘这病邪乎啊,您快给瞧瞧!”

吴夲点点头,走进院子。

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躺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面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炕边坐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握着妇人的手默默流泪,见吴夲进来,怯生生站起来。

“这是秀娘的女儿,小莲。”跟进来的老汉低声说。

吴夲在炕边坐下,没有急着诊脉,而是先静静看了妇人片刻。

他的“眼”在苏醒。

不是用肉眼看,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他能“看”到妇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气,那灰气如活物般在她七窍间缓慢流动,不断吞噬着她本就微弱的生机。更诡异的是,灰气的源头不在她体内,而在……屋外某个方向。

“小莲,”吴夲温和开口,“你娘病倒前,可去过什么地方?或者,家里可曾来过什么……特别的人?”

女孩抽噎着回忆:“娘、娘前几日去后山捡柴……回来就说累。后来、后来有个穿黑袍的先生路过,说能治娘的累病,给了她一包香粉,让每晚睡前在枕边撒一点……”

吴夲眼神一凝。

“香粉还有吗?”

女孩从炕头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吴夲接过,解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他凑近细嗅——极淡的腥气,混着一丝熟悉的、药渣被猛火熬干后的焦苦味。

侯陨的手笔。

但不是要命的毒药,而是某种……测试的引子。

吴夲将香粉包好,递给身后的白芷:“收起来,莫让人碰。”然后伸手搭上妇人的腕脉。

脉象果然虚浮如絮,时断时续。但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掌心道纹忽然一热——一股极细微的暖流顺着他指尖流入妇人体内,所过之处,那些灰气的流动明显滞涩了一瞬。

妇人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娘!”小莲扑到炕边。

秀娘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冷……好冷……”

吴夲收回手,闭目凝神。方才那一瞬的接触,他“看”得更清楚了——灰气并非病症本身,而是某种引子,它勾动了秀娘体内原本就存在的一处旧伤。那旧伤在肺腑深处,应是多年前劳累积下的病根,一直未曾发作,此刻却被这灰气生生“唤醒”,如决堤般吞噬她的生机。

要治,需先拔除灰气引子,再调理旧伤。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药材,更需要……病人有足够强的求生意志。

“玄参,”吴夲睁开眼,“去取我的针囊。白芷,按这个方子配药。”他报出一串药名,“先煎一剂稳住心脉,我要为她行针拔毒。”

两人领命而去。

吴夲则让村民帮忙,将秀娘扶坐起来,背后垫上被子。他取出针囊——这是他从天庭带下来的唯一物件,一套九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刻着细密的青霖符文,虽已无仙力灌注,但材质本身仍有宁神静气之效。

他抽出最长的一枚针,在烛火上掠过,待针尖微红,便对准秀娘头顶百会穴,缓缓刺入。

这一针刺得极慢,针尖每深入一分,吴夲额角的冷汗便多一层。他并非以仙力行针,而是凭着眼下这双“眼”对生机脉络的感知,和对道纹那一丝微弱力量的引导。针尖需避开所有要害,精准刺入灰气汇聚的节点,再以道纹之力将其“引”出体外。

过程凶险,如走钢丝。

一炷香时间,吴夲只刺了三针。当第三针刺入秀娘颈后天柱穴时,她猛地一颤,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中混杂着丝丝缕缕的灰气,落地即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娘!”小莲惊叫。

“莫慌。”吴夲声音沉稳,缓缓起针,“毒血排出,是好事。”

他起针的动作比下针更慢,每拔出一分,都需以道纹之力封住针孔,防止灰气反噬。待三针尽起,他已是面色惨白,浑身衣衫被冷汗浸透,坐在凳上喘息不止。

但秀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蜡黄褪去,泛起淡淡的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她再次睁开眼,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看着吴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眼角滑下泪来。

吴夲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静养。

此时白芷煎好药端来,喂秀娘服下。吴夲又开了调理的方子,嘱咐小莲如何煎服,这才在玄参搀扶下起身,准备离开。

院外围观的村民见他出来,纷纷让开道,眼神里的敬畏更深了。

“郎中爷,”那老汉跟出来,欲言又止,“秀娘这病……真是冲撞了山神?”

吴夲停下脚步,沉默片刻,才道:“不是山神。是有人,在试药。”

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听见的村民都打了个寒颤。

“试、试药?”

“嗯。”吴夲望向村后连绵的群山,目光深远,“有些医者,视人命为草芥,以活人为试药之材。你们记住,往后若再遇黑袍人赠药,无论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万不可接,更不可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疑虑,随时来慈济庙问我。我不在,便问白芷或玄参。”

村民们连连点头,将他送出老远。

回庙的路上,吴夲一直沉默。

直到看见慈济庙的檐角,他才轻声开口:“侯陨师兄这‘考题’,出得越来越刁钻了。”

白芷担忧道:“三爷,您的身子……方才行针时,您脸色差极了。”

“无妨。”吴夲抬起左手,掌心道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那道纹之力虽微弱,却正好够引导针法。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在行针时,我似乎能‘看见’更多东西了。不只是灰气的流动,连秀娘肺腑间那些旧伤的细微裂痕,都能清晰感知。”

玄参惊讶:“三爷,您的‘眼’……在变强?”

“或许。”吴夲走进庙门,在蒲团上坐下,看着掌心道纹,“以凡躯行医,亲历亲为,反倒让这双‘眼’与‘手’更加契合。就像……锈蚀的锁,在一次次使用中,被慢慢磨亮了。”

他忽然想起师尊须菩提当年的话:

“医道有三重境界:下医治病,中医治人,上医治国。但无论哪一重,都需手脚贴地,眼观人心。悬壶济世,壶要沉,手要稳,心要贴在病人的脉搏上跳。”

那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他似乎开始懂了。

---

又过三日,吴夲身子大致恢复。

这日清晨,他决定下山一趟,去镇上买些短缺的药材,顺便看看坊间疫病情势——侯陨既已开始“出题”,便不会只针对一个李家村。

玄参本要跟去,被吴夲拦下:“你留在庙中,照看前来问诊的村民。白芷随我去便可。”

于是辰时三刻,一青衫郎中,一素衣女子,一前一后走下山径。

白芷已换下那身素袍,穿了件寻常村妇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起,看起来像个随行的药童。但她行走间步伐轻盈,目光敏锐,仍在警惕着四周动静。

吴夲则青衫布鞋,背着个旧药箱,步伐不快,却稳。七日昏睡,让他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洗过的星子。

从李家村到最近的泉州镇,有二十里山路。两人走到半路,便在道旁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三四张破桌,一个老妪守着大陶壶卖粗茶。此时已近午时,棚里坐了七八个行人,有挑夫,有货郎,也有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吴夲要了两碗茶,与白芷在角落坐下。

茶还未喝,便听见邻桌那两个书生在议论:

“……你说这世道,病越治越多,医馆越开越贵!前日我娘咳嗽,去回春堂抓三副药,竟要一两银子!这不是要人命吗?”

“王兄莫气,天下医馆皆如此。我听说啊,那些有名的大夫,出诊都要先看诊金,穷人就该病死路边!”

“哼!要我说,医道本为济世,如今却成了敛财的门路!那些大夫满口仁心仁术,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这世间的病,哪里是药石能医的?是穷病!是人心坏了!”

说话的书生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眉眼间却有一股愤世嫉俗的锐气。他说到激动处,拍案而起,引得棚里众人都看过来。

吴夲静静听着,慢慢喝茶。

白芷低声道:“三爷,这人说话虽偏激,倒也有几分道理……”

“嗯。”吴夲点头,“话糙理不糙。医者若只盯着诊金,便已失了医道本心。”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那书生耳中。

书生转过头,看见吴夲一身郎中打扮,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这位先生也是行医的?怎么,觉得我说得不对?”

吴夲放下茶碗,温声道:“小兄弟说得对。医道若沦为敛财之术,便不再是医道。”

书生没料到他竟会赞同,反倒怔了怔,随即皱眉:“那你呢?你行医收诊金吗?”

“收。”吴夲坦然道,“但贫者少收,甚或不收。富者多收,取之有道。”

“虚伪!”书生嗤笑,“嘴上说得好听,真遇上穷人,还不是一视同仁要钱?我爹当年就是……”

他忽然顿住,眼圈微红,别过头去。

另一个书生忙打圆场:“任兄莫激动,这位先生看着面善,未必是那种人。”

姓任的书生却不肯罢休,转过身来,盯着吴夲:“先生既然自称医者,那我问你——若有一日,你面前同时躺着两个病人,一个富商,一个乞丐。富商愿出百两诊金,乞丐身无分文。你先救谁?”

这是个刁钻的问题。

茶棚里众人都看过来,连卖茶的老妪都停了动作。

吴夲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先救病重的。”

“若两人病势一样重呢?”

“先救能先救的。”吴夲看着他,“医者不是判官,无权决定谁的命更值钱。我的选择标准只有一个:在当下的条件里,我能先救活谁,便救谁。若两人都救,便都救。”

“那诊金呢?!”任书生咄咄逼人。

“救活了再谈诊金。”吴夲平静道,“富商若不愿付,是他失信。乞丐若付不起,我可免。但医者的手,不能因为钱在谁口袋里,就先伸向谁。”

任书生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半晌,才闷声道:“说得轻巧……真能做到的,天下有几个?”

“不多。”吴夲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所以医道才需要更多人去践行,而非只是抱怨。”

他示意白芷付了茶钱,转身走出茶棚。

任书生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起身追出去:“等等!你……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行医?”

吴夲回头,对他笑了笑:“我叫吴夲。在山上慈济庙。小兄弟若不信,可随时来查看。”

说完,便与白芷继续往镇上走去。

任书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青衫背影渐行渐远,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小布包。他迟疑着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纸,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令尊之事,节哀。医道本心未死,只是需要更多提灯的人。——慈济庙吴夲留”

任书生捏着纸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另一个书生走过来,小心问:“任兄,怎么了?”

任二举——这是书生的全名——缓缓摇头,将纸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没什么。”他望着山路尽头,那个青衫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声音却很轻,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只是忽然觉得……或许该去山上看看。”

---

泉州镇比吴夲想象中繁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药铺、布庄、米行、茶肆,招牌在秋阳下泛着光。街上行人如织,挑担的、赶车的、摇扇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吴夲却皱起了眉。

他的“眼”在躁动。

不是兴奋,而是警示——整条街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周身都笼罩着极淡的病气。有的在肺腑,有的在肝脾,有的在经络。这些病气大多不致命,却如附骨之疽,在不断侵蚀着他们的生机。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病气的性质……出奇地一致。

都带着那股熟悉的、被“规整”过的沉滞感。

侯陨的“手”,已经伸到镇上了。

“三爷,”白芷也察觉到了异样,压低声音,“这里不对劲……太多人生病了,而且病得……太整齐了。”

吴夲点头,径直走向街角最大的一家药铺——回春堂。

铺面宽敞,柜台后站着个富态的中年掌柜,正拨着算盘。几个伙计在抓药、碾药,忙而不乱。铺子里有七八个病患在等候,咳嗽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吴夲走到柜台前,掌柜抬眼打量他:“先生抓药还是看诊?”

“抓药。”吴夲报出一串药名,“各要半斤。”

掌柜一边让伙计去抓,一边随口问:“先生也是行医的?看着面生。”

“初来此地。”吴夲道,“掌柜的,近来镇上生病的人似乎不少?”

“可不是嘛!”掌柜叹气,“入秋以来,风寒咳嗽就没断过。咱们回春堂的润肺散、止咳膏,都快卖脱销了!”

“都是风寒咳嗽?”

“十之八九都是。”掌柜压低声音,“邪门得很,药吃了就好,一停就犯。像是有根儿似的,拔不干净。”

吴夲心中了然。

这是侯陨惯用的手法——不是烈性瘟疫,而是慢性的、反复的“小病”。不致命,却磨人,让医者疲于奔命,让病患离不开药。久而久之,整个镇子都会陷入一种病恹恹的、依赖药石的虚弱状态。

他在“培育”一片适合他理念生长的土壤。

“药好了。”伙计将包好的药材递过来。

吴夲付了钱,拎着药包走出回春堂。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街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静静观察。

白芷坐在他身旁,不解:“三爷,我们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吴夲望着回春堂门口进出的病患,“一个能告诉我,这镇上的‘病根’到底扎在哪儿的人。”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就在白芷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回春堂里忽然传来吵闹声。

“凭什么不给我娘抓药?!我们又不是不给钱!”一个少年愤怒的声音。

“小兄弟,不是不给抓,是你娘这病……”掌柜的声音带着无奈,“得用‘养心参’,一株就要五两银子!你们前几次抓药的账还没结清呢!”

“我娘等不了!你先抓药,我去做工还钱!”

“这不合规矩……”

吵闹声引来了围观。吴夲起身走过去,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正死死抓着柜台边缘,眼眶通红。他身后,一个老妇人靠在墙边,面色青紫,喘不上气,眼看就要晕厥。

“怎么回事?”吴夲分开人群上前。

掌柜的看见他,像看见救星:“这位先生,您给评评理!这孩子的娘有心疾,需用养心参续命。可他们欠着药钱,我若再赊,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少年转头看向吴夲,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先生,求您……求您帮我作保!我娘真的等不了了!我会还钱的,我一定还!”

吴夲没说话,先走到老妇人身边,伸手搭脉。

脉象促而结,如雀啄食,时有时无。确实是心疾发作,且已到危急关头。他立刻从自己刚买的药材中挑出几味,对掌柜道:“借你药臼一用。”

不等掌柜回应,他已拿过药臼,将药材放入,亲自研磨。动作快而稳,药粉很快成细末。他又要了温水和蜂蜜,调成药膏,让少年扶起老妇人,将药膏缓缓喂下。

不过一盏茶功夫,老妇人的呼吸逐渐平稳,面色也缓和了些。

围观众人发出惊叹。

掌柜的也松了口气,对吴夲拱手:“先生好医术!方才那方子……”

“只是应急。”吴夲淡淡道,“要根治,仍需养心参调理。掌柜的,他欠你多少药钱?”

“连这次,一共三两七钱。”

吴夲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四两银子放在柜台上:“我替他付了。再抓一副养心参的方子。”

掌柜的愣了愣,忙让伙计抓药。

少年扑通跪在吴夲面前,重重磕头:“恩公!恩公大恩!我阿牛做牛做马报答您!”

“起来。”吴夲扶起他,“你娘这病,是旧疾?”

阿牛抹着泪点头:“我爹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累出来的……前年开始犯病,越来越重。镇上的大夫都说,要吃养心参吊着,可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吴夲沉默片刻,忽然问:“镇上像你娘这样,有心疾、肺疾或其他慢性病的人,多吗?”

阿牛愣了愣,想了想:“多……光是这条街,我知道的就有七八户。都是拖了好些年,越吃药越穷,越穷越吃不起药……”

“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多是……这两年。”阿牛有些不确定,“以前也没这么多人生病。好像就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咳嗽的人多了,然后慢慢就……”

吴夲心中有数了。

他让阿牛先带娘回去休息,约定明日去他家复诊。又对掌柜的道:“掌柜的,往后若有贫苦病患抓不起药,你可记下名字和病症,送到慈济庙。我定期来看,能帮的会帮。”

掌柜的连连点头:“先生仁心!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吴夲。”

“慈济庙的吴郎中?”掌柜的惊讶,“前几日就听李家村的人说起,说山上有位神医,治好了他们的水……原来是您!”

消息传得比吴夲想象中快。

他不再多言,与白芷拎着药材离开。走出回春堂一段距离,白芷才低声问:“三爷,您方才……是在试探那掌柜?”

“嗯。”吴夲点头,“回春堂是镇上最大的药铺,若侯陨要在镇上布局,这里是绕不开的节点。方才我观察,掌柜的虽看重钱财,却并非恶人。那些药材的定价,也还算公道。”

“那这镇上的‘病根’……”

“在水。”吴夲肯定道,“李家村的水源被下了沉珂散,镇上的水源,恐怕也被动了手脚。只是剂量更轻,作用更缓,让人不易察觉。”

他望向镇子西头,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水塔的轮廓:“泉州镇的水源,应是从西山水库引来的。要解决这镇上的‘病’,得从那里入手。”

“可那水库……”白芷犹豫,“定然有官府或乡绅把守,我们如何接近?”

吴夲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茶棚里那个姓任的书生,想起他愤世嫉俗的眼神,也想起他最后追出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或许……

“先回山。”吴夲转身往镇外走,“有些事,急不得。有些棋,得一步步下。”

两人走出镇子时,日头已偏西。

在山路转角处,吴夲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道青衫身影正等在那里——正是茶棚里的任二举。他背着个简单行囊,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吴夲过来,任二举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却透着认真:

“吴先生,我……我想跟您学医。”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有倔强,有怀疑,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

“我想看看,您说的‘医道本心’,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想看看……这世间的穷病,到底有没有得治。”

山风吹过,扬起两人的衣角。

吴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但学我的医道,会很苦,很难,甚至……会让人绝望。你确定要学?”

任二举挺直脊背:“再苦,再难,再绝望,也比眼睁睁看着亲人病死、自己却无能为力……要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吴夲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悲悯,也有某种沉重的期许。

“好。”他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声音随风传来,“那便跟我来吧。从今晚起,你睡庙里柴房。明日开始,随我认药、采药、治病。”

任二举愣了愣,随即快步跟上。

白芷看着这一前一后两道背影,忽然觉得——三爷要走的这条路,或许真的,开始有人愿意跟着走了。

虽然现在还只有零星几个。

但星星之火……

她抬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穹。

最深的夜,往往才能看见最亮的星。

而她要做的,就是护住这火,守住这光。

直到燎原的那一天。

【本章完】

章节目录 177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7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