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第14章:知府私访定干坤
联名书递上去的第十天,泉州府衙那边依然没有消息。
工地上的百姓开始有些不安。日头底下砌墙的汉子们,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熬药的妇人时常抬头望向官道方向;连孩童们都感觉到了大人们的焦虑,玩耍时不敢太喧闹。
任二举这几日脾气格外暴躁。他管着账目,眼见着官银买的材料一天天消耗,药圃的草药又还没长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先生,”这日午后,他实在忍不住了,“要不我再去趟府衙问问?万一奏疏在路上耽搁了,或者被谁扣下了……”
吴夲正在药圃里查看草药长势。他蹲在一畦三七苗前,小心拨开叶子,观察根茎的情况。闻言头也没抬:“不必。”
“可是——”
“该来的,总会来。”吴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二举,你太急了。急则生乱。”
任二举咬牙:“我能不急吗?再过半个月,咱们连买米的钱都没了!工地上三百多号人等着吃饭,药柜里的药材顶多撑十天……先生,咱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那一封奏疏上啊!”
吴夲转头看他。
年轻人眼里的血丝,额角的汗,紧握的拳头——都是真实的焦虑。他不是在抱怨,是在担忧,担忧这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慈济宫,担忧这些把全部身家押上来的百姓。
“二举,”吴夲温声道,“你记得咱们在青山村救的那个老猎户吗?”
任二举一怔:“记得,他腿上中了瘴毒,差点截肢。”
“当时你也急,说伤口溃烂太深,必须立刻截肢保命。我说再等等,用‘腐肉生肌散’试试。”吴夲回忆道,“你问我,万一试了没用,老猎户死了怎么办?我说,那就认命。但在他还有一丝希望的时候,我们不能替他放弃。”
他走到任二举面前,拍了拍年轻人的肩:“现在也一样。朝廷的批复还没来,我们就还有希望。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不是焦虑等待,而是继续把手头的事做好——把墙砌得更牢,把药圃侍弄得更好,把医术教给更多人。这样,就算最后奏疏真被驳回,咱们也建起了一座像样的医宫,也教会了百姓自救之法。不亏。”
任二举沉默良久,深深吸了口气:“我……我明白了。”
“去忙吧。”吴夲笑了笑,“对了,西偏殿的梁木今天该上榫了,你去盯着点。三红在教几个妇人认草药,你也抽空去学学。”
任二举点头离去。
吴夲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这年轻人虽然急躁,但肯学,肯改,是个好苗子。
他转身望向官道方向。
其实他心里也急。
但不是急奏疏,是急时间。
距离瘟君彻底苏醒,只剩两个多月了。如果朝廷的批复迟迟不来,慈济宫不能名正言顺地设立医堂、培训郎中、储备药材,等瘟疫真的爆发时,一切都晚了。
而且……
他隐隐感觉到,侯陨在暗中酝酿着什么。
这几日,瘴气谷方向的雾气比以往更浓了。夜晚打坐时,他甚至能隐约听见谷中传来的、非人非兽的嘶吼声。那是瘟君在封印中挣扎的声音。
封印在松动。
比他预想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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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府衙,后花园。
郑怀仁正在练字。这是他每日的习惯,无论多忙,总要抽半个时辰静心写字。他说,字如其人,心乱则字乱,心正则字正。
今日他写的是“仁心济世”四个字。
写到最后“世”字的那一勾时,笔锋忽然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大人有心事?”一旁伺候的老仆轻声问。
郑怀仁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团墨迹,许久才道:“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老仆摇头:“还没有。不过听说,这几日泉州城来了几个生面孔,在药商会那边走动频繁。”
“药商会……”郑怀仁冷笑,“金万财这是坐不住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闽北的方向。
十天前,他六百里加急递上去的奏疏,按理说该有回音了。就算朝廷不同意,也该有封驳回的文书。可现在音讯全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奏疏根本没到京城,在半路就被截了;要么到了京城,却被人压下了。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对方能量不小。
“大人,”老仆犹豫道,“要不……咱们再递一封?”
“没用。”郑怀仁摇头,“对方既然能截第一次,就能截第二次。而且……打草惊蛇。”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大人要去哪儿?”
“闽北。”郑怀仁转身,眼中闪过决断,“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吴夲,那座慈济宫,值不值得我赌上这顶乌纱帽。”
老仆一惊:“大人!您是一府之尊,私自出城,万一……”
“没有万一。”郑怀仁打断他,“换上便服,只带两个护卫,不要声张。”
一个时辰后,三匹快马悄悄出了泉州城北门。
马上三人都是寻常布衣打扮,为首的中年人面容儒雅,正是郑怀仁。两个护卫一左一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从泉州到闽北慈济宫,快马加鞭也要一天路程。郑怀仁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默默观察。
他看见沿途村庄的破败——瘟疫虽然过去,但留下的创伤依然触目惊心。倒塌的房屋,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在田埂上发呆,眼神空洞。
他看见路上有零星的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走。问起来,都说“北边活不下去了,听说南边有慈济宫能救命”。
越往北走,流民越多。
快到青山村时,郑怀仁勒住马。
前方官道上,居然排起了长队。
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行囊。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秩序竟然出奇地好。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吵,甚至有人主动让体弱的老人孩子排到前面。
郑怀仁下马,走到队伍旁,问一个正在啃干粮的中年汉子:“这位大哥,你们这是去哪儿?”
汉子抬头看他一眼,含糊道:“慈济宫。”
“去那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求医呗。”汉子咽下干粮,抹了把嘴,“我娘病得不行了,镇上的郎中都说没救。听说慈济宫的吴先生是神医,能从阎王手里抢人,我就带娘来了。”
郑怀仁看向队伍里,果然有许多担架、板车,上面躺着气息奄奄的病人。
“这么多人都去,慈济宫看得过来吗?”
“看不过来也得看啊。”汉子苦笑,“吴先生说了,只要还有一口气,慈济宫就不拒诊。再说了,不还有任小哥和三红姑娘嘛,他们也会看病。虽然比不上吴先生,但比咱们镇上的郎中强多了。”
正说着,队伍前方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老妇人晕倒了。
人群骚动起来。但很快,几个年轻人从队伍前方跑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衫,胳膊上绑着红布条。
“让一让!让一让!”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动作却麻利得很。他蹲下身检查老妇人,又指挥同伴:“是中暑了!快抬到树荫下,拿水来!再去个人告诉三红姐姐,这边需要解暑汤!”
几个绑红布条的年轻人立刻行动起来,抬人的抬人,取水的取水,有条不紊。
郑怀仁看得惊讶,问旁边的人:“这些是……”
“是慈济宫的学徒。”有人答道,“吴先生收了十几个半大小子,教他们认草药、学急救。这些人就在官道上轮流值守,遇到突发病人先处理,处理不了的再往宫里送。”
“都是自愿的?”
“自愿?抢着干呢!”旁边一个老者插话,“学成了能当郎中,能救命,还能在慈济宫领一份口粮——这年头,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郑怀仁沉默。
他继续往前走,离慈济宫越近,看到的景象越震撼。
宫墙已经建起大半,青瓦白墙,虽然简陋,却透着股庄重之气。工地上,几百号人在忙碌,砌墙的、运料的、和泥的……没有人偷懒,甚至没有人说话,只有劳作时整齐的号子声。
工地旁的空地上,搭着一排草棚。棚下坐满了人,有的在喝药,有的在包扎伤口,还有十几个妇人围坐一圈,跟着一个清秀的少女认草药——那是三红。
少女拿起一株草药,仔细讲解:“这是金银花,性寒,清热解毒。瘟疫初起时,用金银花、连翘、薄荷煎水喝,能防病。但体虚的人要慎用……”
妇人们认真听着,有的还拿着小本子记。
更远处,药圃里绿意盎然。几个老汉在除草、浇水,动作小心翼翼,像侍弄宝贝。
郑怀仁走到工地边,正看见任二举在跟一个工匠争论。
“这堵墙必须拆了重砌!”任二举指着一段刚砌好的墙体,脸色铁青,“我昨天怎么说的?地基要下三尺,灰浆要三合土!你这最多二尺半,用的还是普通黄泥!万一地龙翻身,这墙第一个倒!”
工匠是个黑脸汉子,梗着脖子:“任小哥,您说得轻巧!下三尺地基要多用多少料?多费多少工?咱们现在……”
“我不管!”任二举打断他,“这是医宫,是要住人的!今天你糊弄一堵墙,明天就可能砸死人!拆!现在就去拆!”
黑脸汉子还想争辩,旁边几个工匠劝道:“老陈,听任小哥的吧。吴先生交代过,慈济宫的一砖一瓦都不能马虎。”
“是啊,咱们建的是救命的地方,不能偷工减料。”
黑脸汉子最终低下头,闷声道:“……拆。”
任二举脸色这才缓和:“老陈叔,我知道您是好心,想省点料。但有些事,省不得。这样,拆墙的工算我的,我晚上多干一个时辰补上。”
老陈一愣,眼圈忽然红了:“任小哥,我……我对不住……”
“行了,干活吧。”任二举拍拍他的肩,转身又去检查别处。
郑怀仁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了一个时辰。
看工地上的井然有序,看药圃里的精心侍弄,看草棚下的教学相长,看官道上的守望相助。
然后,他看见了吴夲。
青衫郎中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跟几个工匠讲解什么。他脸色依然苍白,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明亮,声音清晰。
讲完后,工匠们散去。吴夲似乎有些累,扶着殿门的柱子缓了缓,才慢慢走下台阶。
他走到一个躺在草席上的孩童身边,蹲下身诊脉。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正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喊着“娘”。
吴夲诊完脉,从怀中取出针囊——针囊瘪瘪的,里面只有几根针了。他拈起一根,犹豫片刻,还是扎了下去。
针落时,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孩童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旁边守着的妇人跪地磕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吴夲扶起她,从怀中摸出个小布袋,递给妇人:“这里有点米,熬成粥喂给孩子。记住,要稀,一次不能喂多。”
妇人接过布袋,泪如雨下:“先生,您自己都……”
“拿着。”吴夲温声道,“孩子要紧。”
他说完,起身要走,却晃了晃,差点摔倒。
任二举不知从哪儿冲过来,一把扶住他:“先生!您又耗真元了!”
“无妨。”吴夲摆摆手,“只是有点累。”
“您这哪是有点累!”任二举眼圈红了,“您自己伤都没好,还天天给人施针……再这样下去,您会……”
“会死?”吴夲笑了笑,“二举,我说过,医者救人,是本分。见死不救,才是罪过。”
他推开任二举的手,慢慢走向下一个病人。
郑怀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考中进士后,在翰林院做编修时,读过的那些史书。书上说,医圣张仲景“坐堂行医,不问贵贱”;药王孙思邈“凡有疾厄来求者,不问贫富长幼,皆如至亲”。那时他觉得,那是古人的境界,今人难及。
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这个叫吴夲的郎中,这个被朝廷削去帝号、贬下凡间的“前神仙”,在用最后的力气,践行着医道最根本的道理——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郑怀仁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低声道:“回城。”
“大人不跟吴先生见面了?”
“不见了。”郑怀仁翻身上马,“现在见了,反而会给他惹麻烦。”
他最后看了一眼慈济宫,看了一眼那个青衫背影,然后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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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郑怀仁一言不发。
两个护卫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随。
到了府衙,已是深夜。郑怀仁直奔书房,铺开纸笔。
老仆端茶进来,看见他奋笔疾书的样子,吓了一跳:“大人,您这是……”
“拟折子。”郑怀仁头也不抬,“再递一封奏疏。不,这次我要直接递到内阁,递到御前。”
老仆急了:“大人!上次的奏疏还没回音,这次再递,万一惹恼了上面……”
“惹恼?”郑怀仁停笔,抬头,眼中闪着光,“老李,我今天去闽北,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希望。”郑怀仁一字一句道,“瘟疫肆虐,官府无能,药商盘剥,百姓苦不堪言——这本是个死局。可吴夲硬是在死局里,劈开了一条生路。慈济宫不是一座庙,是一颗种子。只要这颗种子活下来,就能在闽北、在福建、在整个天下,长出千百座慈济宫,救活千万条人命。”
他重新低头,笔走龙蛇:
“臣郑怀仁冒死上奏:闽北有医者吴夲,聚民力,修医宫,设义诊,救苍生。此举上合天道,下顺民心,实乃治疫安民之良策。臣请朝廷特批‘慈济疫防治所’之设,并拨银三千两以助其成。若此举有违国法,臣愿一力承担,革职查办,亦无所憾!”
写罢,他取出知府大印,重重盖上。
“六百里加急。”他将奏疏递给老仆,“这次,你亲自送。绕开寻常驿道,走海路,从福州上京。”
老仆接过奏疏,手在颤抖:“大人,这可是赌上您的仕途啊……”
“仕途?”郑怀仁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洒脱,“老李,我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二十八岁中进士,今年四十二岁,当了十四年官。这十四年,我写过无数折子,说过无数官话,可真正为百姓做的实事……一件都没有。”
他走到窗前,望向夜空:“今天在慈济宫,我看见那些百姓看吴夲的眼神——那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是看‘父母官’的眼神。我忽然明白,我这十四年,白活了。”
“大人……”
“去吧。”郑怀仁摆摆手,“若这事成了,闽北百姓有福。若不成……我这官不当也罢。回老家开个私塾,教几个蒙童,也算对得起读的那些圣贤书。”
老仆深深一揖,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郑怀仁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刚中进士时,父亲对他说的话:
“怀仁,你名字里有个‘仁’字,这是祖宗对你的期望。日后为官,不求你飞黄腾达,但求你心系苍生,仁政爱民。”
这些年,他忘了吗?
好像没有。但又好像,在官场的沉浮中,那个“仁”字,渐渐变成了奏折上的漂亮话,变成了应付上司的场面话,变成了……一句空话。
直到今天,在慈济宫的工地上,在那个青衫郎中的身上,他重新看见了“仁”的真义。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平等,是尊重,是把每一个生命,都当成自己的责任。
“吴夲……”郑怀仁低声自语,“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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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慈济宫。
吴夲刚刚给最后一个病人施完针。他扶着墙,慢慢走回正殿。胸口的伤又在隐隐作痛,真元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殿里,任二举和三红在等他。
“先生,您快歇着。”三红端来热水,“今天又治了十七个,您的身体……”
“还撑得住。”吴夲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道,“今天下午,有生人来过。”
任二举一愣:“生人?我一直在工地上,没看见啊。”
“是微服私访的。”吴夲看向泉州方向,“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郑知府。”
“知府大人来了?!”任二举惊讶,“那怎么不跟咱们见面?”
“他若公开来,第二天全福建的官场都会知道,慈济宫就成了众矢之的。”吴夲缓缓道,“他悄悄来,悄悄走,是真心想帮咱们,又不想给咱们惹麻烦。”
三红担忧道:“那奏疏的事……”
“他会再递的。”吴夲肯定道,“而且这次,会用更大的力气。”
他走到殿门口,望向夜空。
星斗满天,明天该是个晴天。
“二举,三红,”他忽然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要记住——慈济宫不是某个人的,是所有人的。它的根,要扎在百姓心里;它的魂,是‘仁心济世’四个字。只要这个魂在,慈济宫就永远不会倒。”
任二举和三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先生,您别这么说……”三红声音哽咽。
吴夲回头,对他们笑了笑:“别怕,我只是说如果。现在,我还能撑。但你们要快些成长起来,要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医者。这样,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慈济宫也不会垮。”
他说完,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任二举和三红默默退出去,轻轻关上殿门。
门外,工地上的篝火还在燃烧。守夜的工匠们围着火堆,低声交谈。远处,瘴气谷方向的雾气在夜色中翻涌,隐约能听见风穿过山谷时,发出的呜咽声。
像哭,又像笑。
任二举握紧拳头,对三红说:“从明天起,我要加倍学。先生会的,我都要学会。”
三红重重点头:“我也是。”
夜色深沉。
但慈济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