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第13章:联名上书立义诊
郑知府离去后的第七天,五百两官银送到了慈济庙。
是县衙的户房师爷亲自送来的,这回他换了副面孔,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吴先生”,全然忘了七天前是如何撕碎地契、要抓人问罪的。
银箱打开时,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对于这些一辈子没见过十两以上整银的村民来说,五百两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吴夲只取了五十两。
“这些用作购买木料、砖瓦、铁钉等必需材料。”他对任二举吩咐,“其余四百五十两,封存起来,日后建医堂、置药柜、购医书时再用。”
任二举不解:“先生,工地上这么多人吃饭,工钱也要发,五十两怎么够?”
“工钱不发。”吴夲说。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都愣住了。
吴夲转身,看向聚拢过来的众人:“诸位乡亲,我知道大家日子都难,出工出力,理应有报酬。但慈济宫不是商号,不是衙门,它是咱们闽北人自己的救命庙。今天你来砌一块砖,明日你家人病了,这里的医堂免费给你治;今天他扛一根梁,日后瘟疫再来,这里的药材先紧着他家用。”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这庙,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每块砖上都有咱们的手印,每根梁上都有咱们的汗水。它建成了,不是某个人的产业,是咱们所有人的依仗。你们说,给自己家干活,要工钱吗?”
人群沉默片刻。
一个老汉最先开口:“不要!我儿子就是瘟疫没的,要是早有这样的地方……这庙,我白干!”
“对!白干!”一个妇人抹泪,“我男人现在还躺着,是吴先生救回来的。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有一把力气!”
“我也不要工钱!”一个少年喊道,“等我学会了医术,我也要当郎中,救像我阿娘那样的人!”
呼声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片。
吴夲眼眶发热,拱手向四方行礼:“吴某在此,谢过诸位!”
接下来的日子,工地的进展快得惊人。
有了官银购买材料,有了百姓全心投入,慈济宫的地基很快打好,墙体一天天垒高。吴夲虽然真元未复,不能干重活,但他懂风水、通营造,每日在工地上指导,哪里该留窗通风,哪里该设排水沟,哪里该建药圃的暖棚……事无巨细,一一安排。
任二举和三红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
任二举负责采买、记账、协调各工组。他原本不懂这些,但硬着头皮学,把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晚向吴夲汇报。三红则带着一帮妇人,负责伙食、采药、照顾病患。她话不多,但做事细致,煎药时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包扎伤口时手法轻柔熟练。
只是两人的争执也多了。
这日午后,任二举气冲冲找到正在药圃翻土的吴夲:“先生!三红她……她要把咱们仅有的十斤白米,全拿去熬粥给那些外村人喝!”
吴夲直起身,擦了把汗:“慢慢说,怎么回事?”
“咱们自己人都吃糙米野菜,白米是留着给您补身子的!”任二举愤愤,“可三红说,今天来了三个从八十里外逃荒来的,都饿得皮包骨了,再不吃点好的会死人。她就……她就全拿去了!”
吴夲看向远处临时搭建的粥棚。三红正端着粥碗,一勺勺喂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妇人。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那专注的神情,竟让吴夲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二举,”他收回目光,“你爹当年拒治穷人,是因为什么?”
任二举一怔:“因为……他们付不起诊金。”
“那你现在,是在计较那十斤白米该给谁吃,不该给谁吃吗?”
任二举脸涨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先生您伤还没好,需要补身子!您要是倒下了,这慈济宫还怎么建?这些人还怎么救?”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吴夲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二举,你记住——医者救人,不是做买卖,不是先算清得失再动手。是见人危难,本能就要伸手。三红做得对。”
任二举低下头,许久才闷声道:“我……我就是怕您撑不住。”
“撑得住。”吴夲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坚定,“只要你们在,只要这些乡亲在,我就撑得住。”
正说着,三红端着空碗回来了。她看见任二举,脚步顿了顿,低头想绕开。
“三红。”吴夲叫住她。
少女停下,手指绞着衣角:“先生,白米的事……是我自作主张了。您罚我吧。”
“不罚你。”吴夲温声道,“你做得对。只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可以跟二举商量。他管着粮米,有他的难处。”
三红抬头看了任二举一眼,轻轻点头:“嗯。”
任二举别过脸,但还是说了句:“……粥棚那边柴火不够了,我下午去砍些。”
这便是和解了。
吴夲看着这对少年少女,心中感慨。他们都是好苗子,只是还需磨砺。任二举聪明但过于计较得失,三红仁善却有时冲动。假以时日,或许都能成大器。
日子一天天过去。
慈济宫的正殿建起来了,青瓦白墙,虽然简朴,却庄严端正。偏殿的地基也打好了,药圃开垦出三亩,种下了第一批常用的草药苗。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最大的问题是药材。
闽北多山,本地产的药材有限。而瘟疫过后,周边州县的药商要么囤货居奇,要么干脆不往这边运货。慈济宫每日要救治的病患越来越多,药圃的草药又还没长成,库存眼见着就要见底。
这日傍晚,吴夲清点药柜,眉头紧锁。
“三七只剩二两,黄连半斤,金银花……”他叹口气,“撑不过十天了。”
任二举在旁边记账,闻言抬头:“泉州那边,金万财派人传过话,说只要先生愿意‘合作’,药材要多少有多少。”
“那是陷阱。”吴夲摇头,“吃了他家的药,以后慈济宫就得听他摆布。”
“那怎么办?”三红忧心忡忡,“这几天又来了十几个重症,没有药,光靠针灸,救不过来……”
庙外传来喧哗声。
一个村民跑进来,满脸喜色:“先生!有人送药来了!”
吴夲一怔,快步走出。
庙前空地上,停着三辆牛车。车上堆满了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成捆的药材。车前站着个布衣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您是……”吴夲上前拱手。
老者还礼:“老夫姓林,福州人,家里开着间小药铺。听闻闽北吴先生仁心济世,特送来些药材,略尽绵薄之力。”
吴夲仔细看那些药材,成色上等,种类齐全,正是急需的。
“林老先生厚意,吴某感激。”他深深一揖,“只是不知这些药材,作价几何?慈济宫现银有限,可能……”
“不要钱。”林老摆手,笑容和善,“实不相瞒,老夫年轻时也学过医,只是资质愚钝,未能入道。如今见先生所为,恍如见少年志向。这些药材,权当是圆我一个梦。”
吴夲还要推辞,林老却道:“先生若真过意不去,可否答应老夫一事?”
“请讲。”
“慈济宫建成后,能否设一义诊堂?不图盈利,只为穷苦人看病抓药。老夫愿捐出福州药铺三成收益,长期供应药材。”
义诊堂。
这正是吴夲想做的,只是苦于没有稳定的药材来源。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林老先生大义,吴某代闽北百姓谢过。义诊堂不仅要设,还要立下规矩——凡来求医者,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凡无力支付药费者,可以工抵债,或日后宽裕时再还。慈济宫,永不作富家专属。”
林老眼睛一亮:“好!好一个‘永不作富家专属’!老夫没看错人!”
他转身对随从吩咐:“把药材卸下,登记造册。日后每月初五,准时送药过来。”
百姓们欢呼着上前帮忙卸货。有了这批药材,至少能撑两个月。
当晚,吴夲在庙中设了简单的饭食招待林老。饭后,两人灯下长谈。
“先生可知,”林老抿了口粗茶,缓缓道,“泉州药商会,已经放出话来,说谁要是给慈济宫供药,就是与他们为敌。”
吴夲点头:“猜到了。金万财来过。”
“金万财只是马前卒。”林老压低声音,“真正的幕后,是侯陨。”
吴夲手一顿。
“老夫在福州有些耳目,听说这位‘瘟君’……不简单。”林老神色凝重,“他不仅在泉州活动,福州、漳州、甚至省城,都有他的人。药商会被他掌控了大半,官府里……也有他的人。”
“郑知府呢?”吴夲问。
“郑怀仁是个清官,但刚调来不久,根基尚浅。”林老叹气,“而且我听说,京里有人对郑知府不满,说他‘在地方聚众,收买民心,图谋不轨’。这话要是传到朝廷……”
吴夲心中一沉。
这就是侯陨的手段。正面阻止不成,就从背后施压,从官场下手,从舆论下手。他要让慈济宫建不起来,建起来也立不住。
“先生打算如何应对?”林老问。
吴夲沉默良久,才道:“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慈济宫,变成‘官办民助’的义医之所。”吴夲眼中闪过决断,“请郑知府上书朝廷,奏请将慈济宫定为‘闽北疫防治所’,由官府监督,民间运营。这样,药商会不敢明着打压,京里的非议也能平息。”
林老眼睛一亮:“妙计!只是……郑知府会答应吗?”
“会。”吴夲肯定道,“他是个想做实事的好官。而且,这对他的政绩也有利。”
“那药商会的阻力……”
“所以需要联名上书。”吴夲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工地上夜间的篝火,“让所有受益的百姓,所有支持的乡绅,所有认同慈济宫理念的人……一起签名,一起请愿。让朝廷看到,这不是我吴夲一人的私心,是闽北万千百姓的呼声。”
林老拊掌:“好!老夫第一个签名!福州那边,我也能联络些故旧好友。”
接下来的三天,吴夲几乎没合眼。
他口述,任二举执笔,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请设慈济疫防治所疏》。疏中详细陈述了闽北瘟疫之惨烈,百姓求医之艰难,慈济宫重建之意义,以及“官督民办、义诊济世”的具体方案。
写完后,他让任二举抄写了数十份,分发给各村各镇。
消息传开,响应者云集。
青山村的陈阿嬷按了手印——她不识字,但手印按得极重,像要把一生的期盼都按进去。
八十里外逃荒来的老妇人,让孙子搀扶着来,颤抖着手画了个圈。
工地上的工匠、送药的林老、附近村落的乡绅……甚至几个路过的行商,听说了这事,也主动要求签名。
三天时间,联名册上集齐了八百七十二个名字,七百多个手印。
第四天清晨,吴夲带着联名册,赶往泉州府衙。
郑知府在书房接见了他。
看完联名册和请愿疏,这位中年官员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窗外竹影摇曳。
“吴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道,这一上书,就等于把慈济宫……把你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知道。”吴夲平静道。
“药商会会反扑,朝中会有人攻讦,甚至……”郑知府顿了顿,“可能会有性命之危。”
吴夲笑了:“知府大人,您觉得,吴某这条命,值多少钱?”
郑知府一怔。
“在药商会眼里,可能值五百两——那是金万财开出的价码。”吴夲缓缓道,“在侯陨眼里,可能一文不值——他只是想用我的失败,证明他的道是对的。但在闽北那些百姓眼里……”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在一个孩子因为喝了慈济宫的汤药而退烧时,在一个老人因为用了慈济宫的膏药而能重新走路时,在一个妇人因为学了慈济宫的防瘟之法而保住了全家时——我的命,就是无价的。”
郑知府站起身,走到吴夲面前,深深一揖。
“本官……不如先生。”
他回到书案后,铺开奏折,亲自提笔。
“这份奏疏,本官会连同联名册,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成与不成,一个月内应有回音。”他边写边说,“这一个月,先生务必小心。药商会那边,本官会尽力周旋,但暗箭难防。”
“多谢大人。”吴夲拱手。
“不必谢我。”郑知府放下笔,神情复杂,“若这事成了,慈济宫便能名正言顺地立起来,闽北百姓真有福了。若不成……”
他没说下去。
但吴夲懂。若不成,郑知府的官途恐怕也到头了。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郎中,赌上自己的前程,这份担当,值得一敬。
离开府衙时,已是午后。
泉州城的街市依然繁华,车马粼粼,人声鼎沸。吴夲走在人群中,青衫布鞋,毫不起眼。
路过一家药铺时,他停住脚步。
铺面很大,匾额上写着“金氏药行”四个金字。柜台前,几个伙计正在称药包药,生意兴隆。一个锦衣华服的胖子坐在里间喝茶——正是金万财。
似是感应到目光,金万财抬头,看见吴夲,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讥讽的笑。
他放下茶杯,踱步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夲。
“吴先生,稀客啊。”金万财阴阳怪气,“怎么,慈济宫建不下去了,来求药了?”
吴夲平静道:“不劳金老板费心,药材已经有了。”
“哦?哪家这么不长眼,敢跟我金某作对?”金万财眯起眼。
“医者仁心,自有天助。”吴夲不欲多言,转身要走。
“站住。”金万财冷声道,“吴夲,我劝你一句——见好就收。慈济宫能建到如今这地步,已经是你天大的造化了。再往前……小心摔得粉身碎骨。”
吴夲回头,看着他:“金老板也小心。生意人,还是本分些好。药材是救命的,不是敛财的工具。赚昧心钱……会有报应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
金万财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如水。许久,他转身回铺,对伙计低声道:“去告诉二爷,吴夲去府衙了,还带着一大本联名册。另外……让瘴气谷那边,做好准备。”
伙计领命而去。
金万财重新坐下喝茶,茶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门外街市,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
夜色深沉时,吴夲回到慈济宫。
工地已经停工,百姓们围着篝火吃饭、闲聊。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询问。
吴夲只说:“奏疏已经递上去了,等消息吧。”
众人虽担忧,但也只能等待。
夜深人静后,吴夲独自坐在还未完全建成的正殿里。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一尊临时供奉的医圣牌位,和几盏长明灯。
他闭目调息,青木诀缓缓运转。真元的恢复依然缓慢,但比一个月前好了些。胸口那处最深的伤,也不再时时作痛。
忽然,他心有所感,睁开眼。
殿门口站着个人影。
黑袍,银发,面容冷峻如冰。
侯陨。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夲,看着这未建成的殿堂,看着那尊简陋的牌位。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忽:
“联名上书……这就是你的办法?”
吴夲起身,与他对视:“是。”
“天真。”侯陨冷笑,“你以为朝廷会在乎几百个泥腿子的手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关心的只有赋税、边防、党争。闽北死多少人,他们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郑知府会在乎。”吴夲说。
“郑怀仁?”侯陨笑容更冷,“他自身难保。京城里,已经有人准备弹劾他‘结交妖人,蛊惑民心’了。你猜,这‘妖人’指的是谁?”
吴夲沉默。
“是我在背后推动的。”侯陨坦然承认,“我要让你看看,你依赖的‘清官’,你寄望的‘朝廷’,是多么不堪一击。等郑怀仁被罢官,等你的奏疏被驳回,等这些百姓发现他们的联名书屁用没有——那时,他们还会信你吗?还会为你出工出力吗?”
他走进殿内,黑袍拂过地面,不染尘埃。
“师弟,千年了,你还不明白吗?”侯陨停在吴夲面前三步处,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人心善变,官场污浊,世道如此。你想用仁心改变这些,就像想用一根稻草拦住洪水——可笑,可悲。”
吴夲看着他,看着这张千年未变、却愈发冰冷的脸,忽然问:
“二师兄,你还记得师尊常说的那句话吗?”
侯陨一怔。
“医者父母心。”吴夲缓缓道,“父母对孩子,会因为他顽劣就放弃吗?会因为他不成器就抛弃吗?不会。哪怕孩子一时误解,一时叛逆,父母还是会等他回头,还是会给他留一盏灯,留一条回家的路。”
他指向殿外那些篝火,那些简陋的草棚,那些在夜色中熟睡的百姓:
“他们就是我的孩子。就算他们有一天真的不信我了,不帮我了,甚至反过来骂我怨我——我还是会救他们。因为这是医者的本分,是‘父母心’。”
侯陨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那么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像是挣扎,又像是……痛楚。
但转瞬即逝。
“迂腐。”他吐出两个字,转身要走。
“二师兄。”吴夲叫住他。
侯陨停步,没回头。
“瘴气谷的封印,我会加固。”吴夲说,“瘟君的事,我会解决。但请你……不要再伤害这些百姓了。他们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侯陨的背影在灯光中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嘲讽。
“吴夲,你还是不懂。”他侧过脸,月光照着他半边苍白的脸颊,“我不是在‘伤害’他们。我是在……筛选。筛选出能适应新世道的强者,淘汰掉注定被淘汰的弱者。这是天道,是比你的仁心,更慈悲的天道。”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殿中重归寂静。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吴夲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知道,侯陨不会收手。这场道争,这场关乎医道本质、关乎万千性命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把慈济宫建得再牢固一些,把医术传得再广一些,把人心聚得再紧一些。
夜风吹进殿内,带着远处瘴气谷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吴夲走到殿门口,望向那片终年被雾气笼罩的山谷。
三个月。
瘟君还有三个月就会彻底苏醒。
而朝廷的批复,要一个月后才能到。
这中间的两个月,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永远不能。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