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大道公之医道天衡:第109章:见真相魔亦有情
穿过两界山北麓的时空裂隙时,吴夲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剥离感。
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又像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当双脚重新踏实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想象中岩浆横流、白骨遍野的景象。
魔界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暗紫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遥远天际隐约可见的、缓慢旋转的混沌漩涡。大地是黑红色的,土壤中混杂着细碎的晶石,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最让吴夲意外的,是那些建筑。
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向前望去,两侧是形制各异的房屋。有些是用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棱角分明;有些则是用某种暗红色藤蔓编织而成,表面还开着散发幽蓝荧光的花。街道上,形貌各异的魔物来来往往——
长着鳞片的犬形生物拖着小车,车上堆满了发光的蘑菇;背生双翼的人形魔物在空中缓慢滑翔,手里提着灯笼般的发光器官;几个矮墩墩、皮肤如岩石的魔物聚在街角,用粗哑的喉音交谈着什么。
街边甚至有摊贩。
一个头上长着三只眼睛的魔物正摆弄着摊子上的器皿,那些器皿里装着各色液体,有的沸腾,有的结冰,有的散发彩虹般的雾气。旁边摊位上,一个浑身覆盖羽毛的魔物在编织着什么,细长的爪子灵巧地穿梭。
“这……”吴夲一时失语。
侯陨站在他身侧,黑袍在魔界微风中轻轻飘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吴夲注意到,师兄的目光在扫过街景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
“失望了?”侯陨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以为会看到尸山血海?炼狱哀嚎?”
吴夲摇头:“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魔物也会过日子?”侯陨迈步向前走去,“魔界众生,不过是在另一套规则下求存罢了。这里的能量稀薄混乱,食物稀少,所以演化出了与三界不同的生存方式。仅此而已。”
黑龙和白虎化回人形,默默跟在两人身后。重返魔界,他们的情绪也很复杂——既有故土重归的感慨,又有物是人非的怅惘。
“二爷,吴爷,”黑龙低声说,“我们先去‘暗市’打探消息。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关于无光深渊的传闻应该最多。”
侯陨点头:“带路。”
穿过几条街道,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腐烂的植物、燃烧的矿石、某种刺鼻的香料,还有……食物的味道。
吴夲看到,在一处屋檐下,几个小魔物正围着一口石锅。锅里煮着暗紫色的糊状物,冒着热气。一个年长的、背脊佝偻的魔物正用木勺给每个小魔物分食。小魔物们捧着石碗,吃得很香,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那是家庭。
魔物也有家庭。
这个认知让吴夲心中某处轻轻震动了一下。
“到了。”黑龙在一座巨大的、形似倒扣碗状的黑岩建筑前停下。
建筑入口没有门,只有一道水幕般的能量屏障,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断有魔物进出,有的单独,有的成群。吴夲注意到,所有魔物在穿过屏障时,身上都会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某种身份识别或防护机制。
侯陨径直走向入口。
就在他要穿过屏障时,两个守卫模样的魔物拦住了去路。它们身形高大,覆盖着厚重的甲壳,四只手臂各持不同的武器。
“站住。”一个守卫用沙哑的魔界语说,“生面孔?哪来的?”
侯陨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摘下了兜帽。
银发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墨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守卫惊愕的脸。
“二……二爷?!”另一个守卫失声叫道,手中的武器哐当落地。
整个入口附近的魔物都停了下来。
无数目光投向这里,惊讶、畏惧、好奇、敌意……混杂在一起。空气仿佛凝固了。
侯陨面不改色:“我要进去。”
“是!是!”第一个守卫慌忙退开,甚至鞠了个躬,“二爷请!暗市永远为您敞开!”
侯陨没再理会他们,带着吴夲径直穿过屏障。
进入建筑内部,景象又是一变。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顶部悬浮着数百个发光的水晶球,投下惨白的光。空间中央是个空旷的广场,四周则是一圈圈向上延伸的环形平台,每层平台都有无数摊位、店铺、甚至简易的居所。
喧哗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笑声……各种语言混杂,各种形态的魔物穿梭其间。吴夲甚至看到几个穿着道袍、戴着斗笠的身影——那是伪装的人间修士,来这里交易魔界特有的材料。
“很热闹,对吧?”侯陨说,“魔界不禁止与其他界的交流,只要守规矩。这里的规矩很简单——交易自愿,争斗去场外,不得破坏暗市结构。违者,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吴夲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就是侯陨的道。
简单,直接,有效。
“二爷!真的是您!”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吴夲转头,看到一个矮小的、皮肤皱巴巴的魔物踉跄着跑过来。它长得像个放大的蘑菇,头顶的菌盖边缘已经干枯卷曲,显然是年纪很大了。
“老蘑头?”侯陨居然认出了它,语气有了些微变化,“你还活着。”
“托二爷的福!”老蘑头激动得菌盖都在颤抖,“当年要不是二爷在黑风谷救下我们一族,老朽早就化作腐土了!这些年您去哪了?大家都说您……”
它顿了顿,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都说您去了三界,不会再回来了。”
“有些事情要办。”侯陨简短地说,“老蘑头,问你件事。无光深渊最近有什么异常?”
听到“无光深渊”四个字,老蘑头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二爷,那地方……去不得啊。”它颤声说,“三十年前开始,深渊周围的部落就陆续消失。二十年前,连‘蚀骨魔尊’亲自带队进去探查,都没能回来。现在那里已经成了绝对的死地,连靠近都不敢……”
“我要听具体的异常。”侯陨打断。
老蘑头犹豫了片刻,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大概十年前,有商队在距离深渊三百里的‘蚀骨荒原’捡到一块奇怪的石头。那石头……会动。不是活物的动,是像影子一样,自己变换形状。商队的人觉得稀奇,带回了暗市。结果当天晚上,整个商队驻地的人都消失了,只在地上留下一滩滩黑色的粘液。”
影子会动。
吴夲和侯陨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那个疯子的话。
“还有呢?”侯陨追问。
“还有就是……”老蘑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概三年前开始,深渊方向偶尔会传来……歌声。”
“歌声?”
“对。很轻,很飘渺,听不懂在唱什么。但所有听过那歌声的魔物,都会做同样的噩梦——梦见自己被拖进一个没有光的地方,然后从内到外,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吃空。”
老蘑头说着,身体不自觉地发抖:“现在荒原附近已经彻底没人敢去了。连最强悍的狩猎队都绕道走。二爷,您要是想打听深渊的事,我劝您……还是算了吧。”
侯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小袋东西递给老蘑头:“这是‘玄冰晶尘’,能延缓你菌盖的枯萎。多谢。”
老蘑头接过袋子,眼眶——如果那算是眼眶的话——居然湿润了:“二爷,您……您还是这么照顾我们这些小角色。当年您离开时,大家都以为您会像其他魔尊一样,只顾着自己变强,不管我们死活……”
“行了。”侯陨摆摆手,“去吧。”
老蘑头深深鞠了一躬,蹒跚着离开了。
吴夲看着它的背影,忽然问:“师兄当年在魔界,似乎……很受爱戴?”
侯陨没回答。
他只是转身,继续向暗市深处走去。但吴夲注意到,师兄的脚步,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骚动。
“让开!快让开!”
几个魔物抬着一个简易担架狂奔而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魔物。那魔物长着六条手臂,但现在其中三条已经齐根断裂,伤口处不断渗出黑色的脓液,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更可怕的是,它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洞,洞里不是血肉,而是一团蠕动着的、半透明的黑色物质。那物质像活物一样,正缓慢地向周围扩散。
“是黑蚀伤!”有魔物惊呼,“快!送医坊!”
“没用了!”抬担架的魔物哭喊道,“医坊的老药师说,这种程度的黑蚀,只能等死!”
担架经过吴夲身边时,他看清了那魔物的脸。
那是张年轻的脸——虽然魔物的审美与人类不同,但吴夲能看出,这个魔物最多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岁。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还有一丝……对生的渴望。
就像他这些年救过的无数病人。
就像闽南那五百多个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
“师兄。”吴夲忽然开口。
侯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要救它。”吴夲说。
侯陨皱眉:“那是魔物。”
“那也是生灵。”吴夲直视他,“医者见伤当救,不分人魔。”
“你——”侯陨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里是魔界,不是你的安平国!你知道救一个魔物会引来多少麻烦吗?你知道它身上的黑蚀是什么吗?那是无光深渊泄露出的腐蚀能量,连我都——”
“所以更需要救。”吴夲打断他,“如果能救活它,我们就能知道深渊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再等侯陨回答,快步追上担架。
抬担架的魔物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我能救它。”吴夲说,“让我试试。”
“你?你是人类修士吧?人类怎么会救魔物?”
吴夲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掌心浮现出柔和的青光。青霖真气笼罩在那魔物的伤口上,黑蚀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了。
几个抬担架的魔物愣住了。
周围聚集的魔物也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人类在救魔物?”
“那光……好温暖……”
“真的有效!你们看,黑蚀停了!”
侯陨站在原地,看着吴夲蹲在担架旁,青霖真气源源不断涌出。他看着那个年轻魔物眼中的绝望逐渐被希望取代,看着周围魔物从警惕变成惊讶,再变成感激。
他看着吴夲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看着那张永远温和、永远坚定的侧脸。
千百年来,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见伤必救,见死必医。
不分贵贱,不分种族,甚至……不分敌我。
愚蠢。
侯陨想。
天真。
危险。
可是……
为什么,看着这一幕,他心中那股千年不变的冷硬,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为什么,看着那些魔物眼中重新亮起的光,他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灵台方寸山的药园里,那个认真记录每一株草药药性的少年吴夲?
那时候的吴夲,也是这么说的:
“师兄,这株‘蚀骨草’虽然毒性猛烈,但若能以青霖真气中和,或许能成治疗寒毒的良药。万物皆有其用,只看我们如何对待。”
当时的侯陨嗤之以鼻:“毒就是毒,留着害人吗?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可现在……
侯陨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他走到吴夲身边,蹲下身。
“让开。”他对那几个抬担架的魔物说,“这种程度的黑蚀,光靠青霖诀不够。需要先以肃清法则剥离腐蚀核心,再净化余毒。”
吴夲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笑意。
“好。”
两人再次联手。
玄青二气交织,一个剥离,一个净化。年轻魔物胸口的黑色物质在肃清法则下剧烈挣扎,但在青霖真气的围剿下,终究被一点点逼出体外。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黑蚀被净化时,年轻魔物胸口的大洞已经缩小到拳头大小,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扩散。它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吴夲和侯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谢……谢……”
吴夲对它笑了笑,继续注入青霖真气修复伤口。
侯陨站起身,看向周围。
暗市里,成百上千的魔物静静围观着。它们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深深的困惑。
一个人类,一个曾经的魔尊,联手救了一个普通的魔物。
这在魔界的历史上,恐怕是头一遭。
“都散了。”侯陨冷声道,“该干嘛干嘛去。”
魔物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散开,但议论声久久不息。
吴夲也站起身,虽然疲惫,但神情轻松:“它命保住了。休养几个月,应该能恢复。”
侯陨看着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就不怕救了个恶贯满盈的魔头?”
“那等它作恶时,再惩治也不迟。”吴夲说,“但至少现在,它是伤者,我是医者。这就够了。”
够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侯陨转过身,背对着吴夲,声音很轻:
“休息一晚。明天出发去无光深渊。”
顿了顿,他又补充:
“刚才那个伤者说,它是在‘蚀骨荒原’边缘采集荧光苔时被袭击的。袭击它的不是实体,而是一道‘会动的影子’。影子从深渊方向来,速度极快,它只来得及看到……影子里面,好像有张脸。”
吴夲心头一凛。
影子里面有张脸?
那是什么?
侯陨没有解释,只是抬头望向暗市深处,望向那个传说中吞噬一切的深渊方向。
他的侧脸在暗紫色的天光下,冷硬如刀刻。
但那双墨黑的眼瞳深处,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温度。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度。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