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雨夜

晚自习的铃声像块浸了水的抹布，蔫蔫地擦过教学楼的走廊。林默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时，窗外的天已经墨得发沉，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走了？”后座的赵雷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标的T恤，“刚老班说今晚有暴雨，你那破自行车能行吗？”

林默扯了扯书包带，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没事，雨下大了就躲会儿。”他抬头看了眼斜前方的座位，陈阳正埋头往笔记本上抄着什么，侧脸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自从上个月那次争吵后，他们之间就像隔了层看不见的薄膜，明明坐得不远，却总觉得隔着段说不清的距离。

“一起走呗，”赵雷抓过书包甩到背上，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本漫画书的角，“我爸今晚来接我，捎你一段。”

林默刚要开口，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三个穿着隔壁职高校服的男生堵在门口，领头的黄毛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阳身上。

“陈阳，出来一下。”黄毛的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嚣张，手指在门框上敲得笃笃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都消失了。陈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后背挺得笔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写着。赵雷皱了皱眉，刚要站起来，被林默伸手按住了。

“别惹事。”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紧盯着那三个不速之客。他认得黄毛，是职高有名的“刺头”，前阵子在网吧因为抢机器，跟陈阳动过手。

黄毛见陈阳不理他，脸上的笑沉了下来，抬脚就往教室里走。他身后的两个男生也跟着挪动脚步，劣质球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我让你出来，没听见？”黄毛伸手就要去拽陈阳的胳膊。

就在这时，陈阳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支黑色水笔。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有事说事，别碰我东西。”

“呵，还挺横？”黄毛被他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上回在网吧没打够是吧？今晚跟我们出去练练？”

“不去。”陈阳说完，转回去想继续收拾东西，手腕却被黄毛死死抓住。

“给脸不要脸是吧？”黄毛的力气很大，陈阳的校服袖子被攥得变了形。周围有同学开始收拾书包，低着头往外走，没人敢出声。

林默站起身，书包“咚”地一声放在桌上：“放开他。”

黄毛转头看过来，上下打量了林默几眼，嘴角撇出个嘲讽的笑：“又来个想出头的？你们南城职院的都这么不怕死？”

赵雷也跟着站了起来，个子比黄毛高出小半头，往林默身边一站，气场顿时压过对方：“我们学校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黄毛身后的瘦高个往前凑了凑，语气不善：“你们想群殴？”

“我们不打架。”林默的声音很稳，目光落在黄毛抓着陈阳的手上，“但你再不松手，就不好说了。”他的手悄悄摸向书包侧袋，那里放着一把用来修自行车链条的扳手——上周车链总掉，他顺手放进了书包，忘了拿出来。

雨突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屋里的对峙伴奏。黄毛的眼神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大概是觉得在教室里讨不到便宜，猛地松开了手，陈阳的胳膊被拽得晃了一下。

“行，有种。”黄毛拍了拍陈阳的桌子，“今晚放学，学校后巷等着。别耍花样，不然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临走时还故意撞了下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像被雨水泡过的棉花，又沉又闷。陈阳把笔记本合上，动作有些僵硬：“我去趟厕所。”

看着他快步走出教室的背影，赵雷挠了挠头：“他不会真要去后巷吧？那黄毛肯定带了人。”

林默没说话，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那把银色的扳手躺在里面，边缘还带着点锈迹。他想起去年冬天，陈阳帮他修自行车时，也是用的这把扳手，当时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陈阳的手冻得通红，却笑着说“这点活儿不算啥”。

“我去叫人。”赵雷掏出手机就要拨号，“大飞他们肯定有空。”

“别。”林默按住他的手，“老班刚在办公室，打电话容易被发现。”他看了眼窗外，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后巷那边没有路灯，他们要是真想动手，肯定选在那儿。”

陈阳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拉链拉得飞快：“我先走了。”

“等等。”林默拿起自己的书包，“我跟你一起。”

赵雷立刻跟上：“算我一个。”

陈阳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不关你们的事。”

“废话。”赵雷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咱们是兄弟，你忘了上次在操场，是谁帮你把那几个起哄的揍趴下的？”

陈阳的肩膀颤了颤，没再反驳。三个人走出教学楼时，雨幕像道厚重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都罩了起来。晚自习下课的学生们挤在门口，有的举着伞冲进雨里，有的在等家长来接，嘈杂的人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往这边走。”林默拉了他们一把，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路。这条路能绕到后巷的侧面，那里有个废弃的杂物间，平时很少有人去。

“你想干嘛？”陈阳问。

“看看情况。”林默的声音被雨声打碎，变得有些模糊，“他们要是人多，咱们就跑。”他把书包换到胸前，手始终没离开侧袋，指尖能摸到扳手冰凉的金属质感。

小路两旁的围墙爬满了爬山虎，被雨水浇得油亮，叶子上的水珠不断滴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走到尽头，林默示意他们停下，自己悄悄探出头往巷口看。

后巷里果然站着五六个人，黄毛背对着他们，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里把玩着一根铁链，铁链碰撞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人不少啊。”赵雷压低声音，有点发怵，“要不咱还是算了吧，跟老师说？”

陈阳没说话，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拳头攥得发白。林默知道他在想什么——上回在网吧，黄毛不仅抢了他的座位，还把他新买的耳机踩坏了，那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

“再等等。”林默的目光扫过巷口堆放的废弃纸箱，“他们没发现我们。”

就在这时，黄毛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不等了，进去把他拽出来！”

两个男生立刻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去。林默心里一紧，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大飞带着两个男生跑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根拖把杆，大概是从清洁间顺的。

“雷子给我发消息了。”大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搞定没？”

赵雷愣了一下：“我没发消息啊……”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黄毛的喊声：“在那儿！”

原来刚才陈阳去厕所时，偷偷给大飞发了消息。林默心里又急又气，却没时间再说什么，黄毛带着人已经冲了过来。

“跑！”林默喊了一声，拽着陈阳就往杂物间的方向跑。赵雷和大飞他们立刻跟上，拖把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水痕。

黄毛他们显然没料到会被反抄后路，愣了一下才追上来。雨声、脚步声、骂喊声混在一起，

杂物间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雨水的潮气。林默靠在门上喘着气，手还紧紧抓着书包带。陈阳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抖。

“对不起……”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连累你们了。”

赵雷把拖把杆靠在墙上，踢了踢旁边的破桌子：“说这屁话干嘛？咱六杰啥时候怕过这个？”

大飞从墙角捡起一根断了腿的椅子腿：“等会儿他们破门，咱就跟他们拼了。”

林默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杂物间的窗户很小，钉着铁栏杆，外面就是学校的围墙，墙不高，旁边堆着几个废弃的垃圾桶。

“能出去。”林默指了指窗户，“翻出去就是家属院，他们不敢追。”

大飞凑过去看了看：“栏杆有点锈，能弄开不？”

林默从书包里掏出那把扳手，金属表面沾了点他胳膊上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红。他走到窗户边，试了试栏杆的松动程度：“能弄开，给我搭把手。”

赵雷和大飞立刻上前，一人按住一边的栏杆，林默握紧扳手，对准栏杆连接处的螺丝用力拧下去。生锈的螺丝发出“嘎吱”的抗议声，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打在他们的脸上。

“外面好像没声音了？”陈阳突然抬起头。

林默停下手，侧耳听了听。门外的砸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可能绕去别的出口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杂物间靠里的那面墙被撞开了个洞——那是用木板和铁皮临时封起来的，根本禁不住撞。黄毛带着人从洞口钻了进来，脸上的笑容像沾了泥的玻璃，又脏又冷。

“跑啊？怎么不跑了？”黄毛晃了晃手里的铁链，铁链上的水珠甩了下来。

林默把扳手举了起来，挡在陈阳前面。赵雷和大飞也拿起了武器，紧紧站在他身边。雨声从破洞灌进来，夹杂着风，吹得人心里发寒。

“上次在网吧，你不是挺能打吗？”黄毛一步步逼近，眼睛死死盯着陈阳，“今天我倒要看看，你那几个兄弟能不能护着你。”

陈阳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推开林默：“跟他们没关系，我跟你打。”

“现在知道逞英雄了？”黄毛笑了起来，手里的突然挥了过来，带着风声砸向陈阳的脸。

林默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那一链。铁链砸在背上，像是被块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闷哼一声，手里的顺着惯性挥了出去，正好砸在黄毛的胳膊上。

“嗷！”黄毛疼得叫了一声，后退了两步

“动手！”旁边的瘦高个喊了一声，举着就冲了上来。

林默侧身躲开，铁链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身后的铁架上，

杂物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个，还有满地狼藉。林默靠在墙上，后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上面沾着的血混着雨水，慢慢滴落在地上。

陈阳走过来，声音哽咽：“你怎么样？”

林默摇摇头，把扳手塞进书包：“没事。”他看了眼窗外，雨好像小了点，“快走吧，等会儿老师过来了麻烦。”

赵雷和大飞互相搀扶着，衣服上沾了不少泥，脸上还有几道划痕。“刚才真险。”赵雷咧了咧嘴，想笑却疼得龇牙咧嘴。

五个人从破洞钻出去，沿着家属院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路灯昏黄的光透过雨幕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人说话，但彼此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走到岔路口时，陈阳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塞到林默手里：“这个，给你。”

林默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个崭新的耳机，跟上次被踩坏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攒了很久的钱。”陈阳的声音很低，“上次的事，对不起。”

林默把耳机塞回他手里：“你留着吧。”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后背的疼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以后有事，别自己扛着。”

陈阳看着他，眼里的光像是被雨水洗过，亮得有些晃眼。他重重点了点头，把耳机重新揣回兜里。

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林默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后面好像有星星在闪。他摸了摸书包里的扳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觉得很踏实——就像身边这几个吵吵闹闹，却总会在需要时站出来的兄弟。

他们慢慢往家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像是在为这个混乱却又格外清晰的夜晚，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