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巷口的风
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傍晚的风卷着柏油路面的热气,灌进南城职院后巷时,还带着股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万斌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露出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白T恤,领口印着块洗不掉的油渍——上周帮食堂师傅修油烟机时蹭的。
“还有三圈。”赵磊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喘。他手里攥着个快化了的绿豆冰棒,包装纸被捏得皱巴巴的,“斌子,真不歇会儿?”
万斌没回头,脚步倒是慢了些。巷子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像是随时要倒。最里头那家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王师傅正蹲在地上给辆二八自行车补胎,金属敲击地面的“叮当”声,在狭长的巷子里荡出老远。
“歇啥?”万斌往墙上靠了靠,指节在额角抹了把汗,“等会儿老班查考勤,迟到了又得请家长。”
赵磊把冰棒往他嘴边递了递,冰碴子沾在万斌下巴上,激得他缩了缩脖子。“你爸不是刚出差吗?请也请不来。”
“那也不行。”万斌推开他的手,目光往巷口瞟了瞟。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沉默的墙,把后巷和操场隔开。他心里有点躁,不是因为热,是早上那事儿,被他撞见时,李胖子还嬉皮笑脸地说“跟你没关系”。
“要不……”赵磊舔了口冰棒,声音压得低了些,“找猴子他们说说?”
“找他干啥?”万斌扯了扯衣领,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咱们是学生,不是街头混混。”
赵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知道万斌的脾气,看着闷,主意却正得很。当初他们六个拜把子时,在天台对着月亮发誓,说要“守规矩,护弱小”,这话万斌记到现在。
风突然变了向,卷着股烟味飘过来。万斌皱了皱眉,看见巷口晃进来三个身影,为首的正是李胖子,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吊儿郎当地敞着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胳膊上用马克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纹身。
“哟,这不是万斌吗?”李胖子把嘴里的烟往地上一碾,用脚碾了碾,“在这儿吹凉风呢?”
万斌站直了身子,赵磊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缩。冰棒早就化完了,黏糊糊的糖水流在手心,赵磊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尖有点抖。
“早上那钱,还了吗?”万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
李胖子愣了下,随即笑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还?万斌,你算哪根葱?管到你胖爷头上来了?”
他身后的瘦高个往前凑了凑,推了万斌一把:“跟他废什么话?这小子上次就多管闲事,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万斌没动,只是盯着李胖子:“那小孩妈是清洁工,那五块钱是他攒了半个月的午饭钱。”
“关我屁事。”李胖子往地上啐了口,“他妈扫大街的怎么了?我爸还是开超市的呢,我花我爸的钱,想拿谁的拿谁的。”
赵磊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紧:“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了,咋地?”瘦高个又要推人,手腕却被万斌一把攥住。万斌的手劲大,瘦高个“哎哟”了一声,脸都憋红了。
“放开!”李胖子吼了一声,挥拳就往万斌脸上打。
万斌侧身躲开,攥着瘦高个的手没松,反手一拧,瘦高个疼得直咧嘴,另一只手胡乱抓着,把万斌肩上的校服扯掉了,落在地上沾了层灰。
“动手是吧?”万斌的眼神冷了下来,“我跟你说过,别欺负低年级的。”
李胖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梗着脖子:“就欺负了,你能咋地?有本事你打我啊!”
他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得很。王师傅推着补好的二八自行车从修车铺走出来,看见里头的架势,把车往墙上一靠,扯着嗓子喊:“干啥呢?打架啊?要不要我喊保卫科来?”
李胖子脸上的横肉跳了跳,看了看王师傅,又看了看万斌攥着瘦高个的手,没敢再动。王师傅在这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修车铺,学校保卫科的人都认识他,真把他惹急了,没好果子吃。
“算你狠。”李胖子撂下句狠话,冲瘦高个和另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走!”
瘦高个被松开后,揉着胳膊,恶狠狠地瞪了万斌一眼,跟着李胖子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师傅的咳嗽声和风吹过纸箱子的“哗啦”声。赵磊这才敢大口喘气,捡起地上的校服递给万斌,手抖得更厉害了:“斌子,你刚才……”
“没事。”万斌拍了拍校服上的灰,重新搭回肩上,“他们不敢怎么样。”
王师傅走过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着万斌说:“小子,逞能呢?那李胖子他叔是附近菜市场的管理员,跟强哥认识。”
万斌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护着人。”王师傅叹了口气,往自行车座上抹了点机油,“但有些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你看我这修车铺,开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跟谁打架,是手艺,是实在。”
风又起来了,这次带着点凉意,吹得纸箱子滚了两圈,停在万斌脚边。他踢了踢纸箱子,突然抬头问王师傅:“王师傅,那要是有人总欺负人,也不能不管吧?”
王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夕阳,光线穿过教学楼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管是要管,但得找对法子。”他指了指万斌的校服,“你是学生,穿这身衣服,就该用学生的法子。报告老师,找家长,实在不行,还有法律呢。”
万斌没吭声,心里却有点乱。报告老师?上次他跟班主任说李胖子欺负人,班主任只是找李胖子谈了谈话,转头李胖子把那小不点堵在厕所里,更狠了。找家长?李胖子他爸每次来学校,都说是孩子闹着玩,根本不当回事。
赵磊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胳膊:“斌子,快上课了,走吧。”
万斌“嗯”了一声,跟王师傅道了谢,和赵磊一起往巷口走。路过纸箱子时,他弯腰捡了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快到巷口时,赵磊突然说:“要不……找猴子说说?就吓吓李胖子,不让他再欺负人。”
万斌停下脚步,看着操场那边。几个女生正跳着皮筋,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他想起早上那小不点红着眼圈说“我妈说攒够钱给我买本奥数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不用。”万斌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王师傅的修车铺,“咱们自己想办法。”
赵磊愣了愣,跟上他的脚步:“啥办法?”
万斌没直接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教学楼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两道并肩站着的墙。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操场草坪的青草味,吹散了刚才的火药味,也吹起了万斌校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在慢慢成形——也许不用打架,也许可以有别的办法。比如,每天放学跟着那小不点一段路;比如,联合班里几个男生,下次李胖子再动手时,一起站出来。
不一定非要像猴子他们那样,用拳头说话。
教学楼的预备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破暮色。万斌拉着赵磊跑了起来,书包在背上颠得厉害,里面装着课本,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橡皮。巷口的风追着他们的脚步,带着少年人没说出口的决心,往光亮的地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