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汽修店走出的大学生
南城的夏天总是裹着一层黏腻的热,棚户区的巷子像被太阳烤软的沥青,踩下去能陷进半只鞋。万斌蹲在“老杨汽修”的铁皮棚下,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他眨了眨眼,混着油污抹了把脸,露出一道被晒得黝黑的脖颈。
“斌子,歇会儿!”老杨叼着烟从里屋出来,把一瓶冰镇汽水往他面前一墩,“录取通知书都揣三天了,还不跟你那帮兄弟报喜?”
万斌直起身,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他拿起汽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点涩的甜。录取通知书被他小心地折成方块,塞在工装口袋最里层,红色的封皮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南城职业技术学院,汽修专业。
“等修完这台捷达再说。”他低头继续拧螺丝,声音闷闷的,“王飞他们估计早收到了,王俊昨天还说要去市场营销系当‘系草’,严飞那体格,物流系的老师指定抢着要。”
老杨笑了,拍着他的肩膀:“你啊,就是嘴硬。从小跟你一起在巷子里滚大的六个,就数你最能耐,拿着录取通知书还在这儿给我当免费劳力。”
万斌没接话。他爸走得早,妈身体不好,这几年全靠在老杨这儿打零工攒学费。填报志愿时,他没选那些听起来光鲜的专业,一门心思报了汽修——学门手艺,踏实。
正说着,巷子口传来一阵蹬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吵得像串没绑紧的钥匙。王飞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后座载着王俊,俩人跟猴儿似的蹿到汽修店门口,车还没停稳就嚷嚷起来。
“斌子!你可算完事了!”王飞跳下车,T恤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他天生一副小身板,却跑得比谁都快,初中时拿过市运会短跑冠军,这会儿喘着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五张录取通知书,“你看你看!咱六个,全中了!”
王俊跟个球似的从后座滚下来,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笑:“我就说咱运气不能差!市场营销系,以后哥就是管钱的料!”他手里还攥着半袋刚买的瓜子,往万斌手里塞了一把,“秀娟和嘉彬在巷口等着呢,说要去职院门口转一圈,提前认认门。”
万斌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要说话,就见巷子那头走来两个身影。缪秀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是给大家买的冰棍;徐嘉彬跟在她身后,背着个半旧的双肩包,眼镜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走路时总爱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给。”秀娟把冰棍分给众人,最后递到万斌手里的是根绿豆沙,她知道他不爱吃太甜的,“嘉彬刚查了,咱六个的宿舍都在一栋楼,302到306,门对门。”
徐嘉彬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黑进职院的迎新系统看了,汽修系和会计系离得近,走路三分钟。严飞的物流系在操场另一边,不过他那大长腿,两分钟就能跑过来。”
“嘿,你又干这偷偷摸摸的事!”王俊伸手要揉他的头发,被徐嘉彬灵活躲开,“小心被警察抓去‘喝茶’。”
“这叫信息搜集。”徐嘉彬认真地纠正,“而且我没破坏系统,就是看了眼公开数据。”
秀娟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去学校看看吧,严飞说他先去占个好位置等咱们。”
六个人勾肩搭背往巷口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小时候在墙上画的小人儿。王飞最活跃,蹦蹦跳跳地讲着他体育系的“宏伟蓝图”,说要拿遍所有短跑冠军;王俊盘算着开学要加入多少社团,争取早日“统治”学生会;徐嘉彬低头摆弄着手机,说要做个校园地图APP,标清楚哪栋楼的空调最凉快。
万斌走在中间,手里的绿豆沙快化了,甜丝丝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滴。秀娟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他手背上的划伤——刚才拧螺丝时被铁片划的,还渗着血。她从布袋子里翻出创可贴,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贴上。
“开学前少接点活,别累着。”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朵,“学费的事,咱们六个再凑凑,总能想办法。”
万斌“嗯”了一声,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有点发堵。秀娟家里条件也不好,妈妈常年卧病,她暑假在超市当收银员,白天站八个小时,晚上还要帮人抄录文件,手上磨出的茧子比他的还硬。
走到巷口,严飞果然等在那儿。他比万斌还高大半个头,站在公交站牌下像座铁塔,见了他们就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刚问了,坐301路公交能直达职院,一块钱一位。”
“省省吧,”王俊拍了拍他的胳膊,“咱走着去!也就三站地,权当提前熟悉路况了。”
于是六个半大的孩子,揣着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沿着路边的树荫往南城职院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碎金子。他们聊着开学要带什么行李,猜着宿舍是上下铺还是单人间,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小时候——在巷口的垃圾堆里捡弹珠,在老杨汽修店后面的空地上摔跤,严飞总爱把王俊举起来当杠铃,王飞跑得太快摔进泥坑,是秀娟拿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脸……
“快看!那是不是职院的大门?”王飞突然指着前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看见一道红色的拱门,上面写着“南城职业技术学院”几个烫金大字,门口拉着条横幅:“热烈欢迎20XX级新同学”。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正搬着桌子,准备迎接新生。
“咱以后就是大学生了?”王俊有点不敢相信,伸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严飞哈哈大笑:“当然是!以后谁再敢说咱是‘棚户区野孩子’,哥一拳揍得他满地找牙!”
“别总说打架。”秀娟皱了皱眉,“开学了要好好学习,别给老师留下坏印象。”她说着看了万斌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叮嘱——她知道万斌最护短,小时候巷子里的孩子被欺负,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万斌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拱门下,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字,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三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吱呀”一声停在拱门前,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穿着件没拉锁的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他上下打量着万斌他们,嘴角撇出个嘲讽的笑。
“哟,这不是棚户区来的吗?”黄毛冲地上吐了口唾沫,“职院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收了?”
王飞气得想上前理论,被万斌一把拉住。他认得这黄毛——赵磊,隔壁巷子的,家里有点小钱,从小就爱欺负人,听说也报了南城职院,好像是管理系。
赵磊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一个瘦高个推了王俊一把:“胖子,离我们磊哥远点,别把你身上的穷酸味蹭到他身上。”
王俊踉跄了一下,刚要发作,就见秀娟往前站了一步,手里还拎着那个装冰棍纸的布袋子。她没看瘦高个,直视着赵磊:“同学,说话客气点。大家都是来上学的,没必要这样。”
“哟,这还有个小美女替他们出头?”赵磊吹了声口哨,眼神在秀娟身上打转,“怎么着,跟了哥,以后在学校没人敢欺负你,比跟着这帮穷小子强多了。”
这话一出,万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秀娟面前,个子比赵磊高出小半个头,阴影落在对方脸上,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道歉。”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想去拍万斌的脸:“你跟谁说话呢?知道我爸是谁……”
他的手还没碰到万斌,就被一把攥住了。万斌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的老茧蹭得赵磊生疼。赵磊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让你,给她道歉。”万斌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眼神像汽修店墙角那把磨了多年的扳手,冷得发沉。
周围渐渐围拢了些人,有学生,有路过的居民,都在看着这边。赵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想上来帮忙,被严飞和王飞拦住了——严飞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瘦高个刚抬起手,就被他一巴掌拍开,疼得直甩手;王飞则绕到他们身后,伸脚绊了另一个胖子一下,胖子“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墩。
“行,算你有种!”赵磊疼得额头冒汗,终于服了软,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对不起”。
万斌松开手,赵磊捂着发红的手腕后退几步,撂下句狠话:“你给我等着!开学了有你好果子吃!”说完带着跟班骑上摩托车,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看了,渐渐散去。王俊拍着万斌的肩膀:“可以啊斌子,这手劲,比老杨的扳手还厉害!”
秀娟却轻轻拽了拽万斌的袖子,小声说:“开学第一天就惹事,不好。”
万斌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浸皱的录取通知书,展开,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别怕,有我们在。”
王飞凑过来,把录取通知书往一起一合,六个红本本摞在阳光下,像一叠刚出炉的红瓤西瓜,透着股鲜活的甜。
“走!”他一挥胳膊,“去买瓶冰汽水,庆祝咱六杰正式进军南城职院!”
六个人的身影又重新凑到一起,往巷口的小卖部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交叠着,推搡着,像小时候无数次走过的那样。谁也不知道开学后会遇到什么,但那一刻,他们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身边是彼此,就觉得天塌下来,也能一起扛着。
小卖部的冰柜“嗡”地响着,冰镇汽水的气泡在玻璃瓶里滋滋地冒,六只手碰在一起,冰凉的触感混着少年人的热血,在南城的夏末,撞出了第一声清脆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