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雨夜的约定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雨丝被风裹着斜斜砸下来,在柏油路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迹。六个人挤在汽修店门口的屋檐下,裤脚都沾着泥点,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呼出的白气混着雨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
“真他娘的邪门,”猴子用袖子抹了把脸,手背上还留着块淤青,“那帮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追了三条街。”
阿武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右手按着左边的肋骨,疼得龇牙咧嘴:“要不是我刚才拉着你,你非跟他们在十字路口干起来不可。忘了老班上周刚在班会说啥了?‘留校察看’,你想背着处分毕业?”
猴子梗着脖子想反驳,瞥见万斌皱着眉没说话,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刚才在夜市街口,隔壁职高的黄毛带着人堵他们,就为了上周猴子不小心撞翻了他的奶茶——说起来是小事,可黄毛那帮人最近总在这一带晃悠,见谁都想早就憋着找个由头立威。
雨下得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建军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了半天也没抖出一根烟,干脆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刚才看清楚了,黄毛身后跟着的那几个,有两个是三中的‘老油条’,前阵子刚从出来,听说在里面跟人结了伙,出来就想点‘场面’。”
“搞场面?”石头把手里的往地上顿了顿,金属碰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
“你别添乱。”万斌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闷。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根的青苔,“阿杰怎么样?刚才跑的时候没摔着吧?”
一直没说话的阿杰摇摇头,左手捂着右胳膊,袖口被划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混着雨水,在手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性子最闷,平时不爱说话,可刚才黄毛挥着拳头冲过来时,是他先把猴子往旁边一推,自己硬生生挨了下。
“这点伤不算啥。”阿杰瓮声瓮气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劲,“就是……我妈明天要是看见我胳膊上的伤,又该念叨了。”
大家都没说话。阿杰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全靠他爸在工地上打零工撑着,他平时连跟人红个脸都怕传回家让他妈担心,今天却为了护着猴子硬扛了一下。
万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脖颈里,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猴子,明天去给黄毛道个歉。”
“啥?”猴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蹦起来,“凭啥?明明是他先找事——”
“我让你去,你就去。”万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就说那天是你莽撞,赔他杯奶茶。”
“斌哥!”
“听着,”万斌打断他,目光扫过眼前的五个兄弟,“我们结义的时候说过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不是让你们逞匹夫之勇。黄毛想找事,我们越跟他硬刚,他越觉得有面子,到时候没完没了,真把事闹大了,谁能担着?阿杰他妈要是知道他为这破事受伤,夜里能睡得着?阿武的肋骨要是再被踹重了,下个月的篮球赛他还想不想上?”
雨幕里,六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又因为屋檐的遮挡,在地上拧成一团。猴子咬着嘴唇,手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最后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武直起身,往巷口望了望:“雨好像小了点。斌哥,接下来咋办?就这么让黄毛嚣张?”
万斌望着雨里模糊的街景,喉结动了动:“道歉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但他要是还没完没了,咱们也不能当软柿子。”他转头看向建军,“你明天去打听下,黄毛他们平时都在哪儿聚集,有没有跟别的团伙结过梁子。”又看向石头,“你爸那汽修店不是有监控吗?把巷口这段路的监控调出来,要是他们敢再来闹事,咱们就把录像给派出所送去——他们刚从少管所出来,肯定怕这个。”
石头眼睛一亮:“对呀!我咋没想到?我爸那监控是新换的,高清的,连他们脸上的痦子都能拍清楚!”
“阿武,”万斌继续说,“你跟学校保卫科的李叔熟,明天旁敲侧击问问,三中那两个‘老油条’是不是真跟黄毛混在一起了,学校有没有他们的底案。”
阿武点头:“行,李叔跟我爸是老战友,我找个借口去他办公室坐会儿,准能问出来。”
他又看向阿杰:“你胳膊上的伤,我等下去药店给你买碘伏和纱布,回去就说放学路上不小心摔的,别让你妈担心。”最后转向猴子,“道歉的时候别耍脾气,低着头说两句软话,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吃巷尾那家的炸鸡。”
猴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憋的气像是一下子泄了:“这还差不多。不过我要加两串鸡皮,多刷辣椒。”
雨渐渐停了,风里带着雨后的凉意。屋檐上的水顺着房檐往下滴,成了一道细细的水帘。远处传来收摊的摊贩收拾东西的声音,混着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斌哥,”阿杰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亮了些,“其实刚才……我不疼。”
万斌笑了,伸手在他湿漉漉的头上揉了揉:“知道你小子硬气。但咱们是兄弟,不是非要靠拳头证明啥。”他抬起头,看着身边五个或站或蹲的身影,虽然脸上都带着伤,眼里却没一点惧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记住了,咱们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想靠打架耍横当老大,咱们是为了护着自己人,护着这一带能安生点。”
建军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朝他们招手:“雨停了,走吧,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去我家烤烤火,我妈今天炖了姜汤。”
“走!”猴子第一个响应,冲过去勾住阿杰的脖子,“阿杰,我帮你挡着胳膊,别让雨水再淋着了。”
阿武推了石头一把:“你那扳手还提着干啥?想扛回家当枕头?”
石头嘿嘿笑了两声,把扳手塞回汽修店门口的工具箱里,锁好箱子快步跟上来。
六个人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响着,时而有说有笑,时而互相打趣着刚才跑丢的鞋子、撞在墙上的狼狈样。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近,像一丛紧紧靠在一起的树。
走到巷口时,万斌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兄弟。雨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几颗星星在云层里忽隐忽现。
“不管以后遇到啥事,”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咱们六个,不能散。”
“不散!”
五个声音叠在一起,穿过带着湿气的空气,撞在对面的墙面上,又弹回来,像是在给这个雨夜,许下一个不会变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