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杰聚在报到处
南城的九月总带着点黏腻的热,知了在职业技术学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把空气里的喧嚣又拔高了几分。报到处前人挤人,家长的唠叨、新生的窃窃私语、工作人员的喇叭声搅成一团,像口沸腾的粥。
万斌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人群外围,眉头微微皱着。包带勒得他肩膀发红,里面塞着他全部的家当:一套换洗衣服、一本翻烂的汽修手册,还有秀娟昨晚塞进来的两个煮鸡蛋。他刚从城郊的汽修店赶过来,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机油,和周围穿得光鲜的新生比起来,像块格格不入的糙石头。
“斌子!这儿!”
一声喊穿透嘈杂,万斌循声望去,就见王俊那圆乎乎的身影在报到处的牌子下使劲挥手,旁边还站着三个再熟悉不过的人——严飞铁塔似的杵在那,胳膊比旁边女生的腰还粗;徐嘉彬推了推黑框眼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戳着,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王飞则像只不安分的猴,踮着脚往人群里瞅,两条细腿站得笔直,随时准备窜出去似的。
万斌迈开长腿走过去,帆布包在背后晃了晃。“刚下班,来晚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刚从机械噪音里抽离的沙哑。
“没事没事,就等你了!”王俊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一脸憨厚,“你看谁来了?”
他侧身一让,万斌才发现王俊身后还站着个女生。短发,白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双肩包,正是缪秀娟。她看到万斌,眼睛亮了亮,嘴角弯起来:“我爸送我到路口,刚跟他分开。”
“叔没进来坐坐?”万斌问。
“他忙着去拉货呢,说不耽误我们报到。”秀娟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塞到万斌手里,“刚从超市买的,凉的。”
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漫开来,万斌喉结动了动,没说谢谢,只是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锁骨的疤痕上——那是去年帮人修卡车时,被掉落的扳手砸的。
“哟,六杰到齐了啊?”严飞瓮声瓮气地开口,他今天穿了件印着肌肉猛男的T恤,把壮硕的身板衬得更显眼,“我刚问了,咱仨汽修班,嘉彬计算机,秀娟会计,王飞体育,都在东校区,离得近!”
“那必须的,咱可是从穿开裆裤就绑在一块儿的,上大学也得凑堆儿!”王飞晃了晃胳膊,T恤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跟人抢弹珠,被碎玻璃划的。
徐嘉彬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查了学校地图,东校区食堂三楼的盖浇饭评价最高,还便宜。晚上去试试?”
“算我一个!”王俊立刻接话,他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茶叶蛋,“刚在门口买的,先垫垫?”
几个人围在一起,剥着茶叶蛋,蛋壳碎屑掉了一地。路过的家长皱眉看着这群咋咋呼呼的半大孩子,眼神里带着点嫌弃,但他们浑然不觉,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声音里全是对新生活的雀跃。
万斌吃得最慢,他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踏实了。从棚户区的泥泞小巷到这所不算顶尖的职院,他们六个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谁也没落下谁。
严飞是第一个闯祸的。他正剥着蛋,忽然“咚”一声,胳膊肘撞到了身后的人。
“你他妈没长眼啊?”一个尖利的声音炸起来。
万斌几人同时回头,就见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捂着胳膊肘,一脸横肉,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都吊儿郎当地晃着。黄毛穿着限量版球鞋,裤脚拖在地上,一看就不好惹。
“对不起。”严飞皱了皱眉,他不是故意的,但还是道了歉。
“对不起就完了?”黄毛往前凑了一步,唾沫星子快喷到严飞脸上,“知道这衣服多少钱吗?弄脏了你赔得起?”
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推严飞。严飞是什么人?从小在棚户区跟人打架长大,反应比谁都快,下意识就伸手一挡。他没使劲,但黄毛跟纸糊似的,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嘿!你还敢动手?”黄毛急了,脸涨得通红,“知道我是谁吗?赵磊!我哥是学生会的!”
“学生会很牛?”王飞嗤笑一声,往严飞旁边站了站,“你自己往人胳膊上撞,还有理了?”
“就是,明明是你先找茬。”王俊也往前凑了凑,圆乎乎的身子挡在前面,像堵肉墙。
赵磊身后的跟班也围了上来,一副要动手的架势。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抱着胳膊看戏,有人还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秀娟悄悄拉了拉万斌的衣角,低声说:“别惹事,刚开学。”
万斌没说话,只是往严飞身前站了半步,眼神冷冷地看着赵磊。他没动,但那股子劲儿,比严飞的铁塔身板还让人发怵。
赵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仗着人多,硬着头皮嚷嚷:“怎么着?想打架?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报到处,大家都在报到。”万斌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挡着路了。”
“我挡路?”赵磊像是听到了笑话,“小子,我看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吧?在南城职院,我说了算!”
他说着,伸手就去指万斌的鼻子。万斌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就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没用力,但赵磊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疼得“哎哟”一声。
“松开!你他妈松开!”赵磊挣扎着,脸都白了。
万斌慢慢松开手,赵磊捂着手腕后退了几步,又羞又气:“行,你们给我等着!我记住你们了!”
他撂下句狠话,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差点被自己的裤脚绊倒,引得周围人一阵偷笑。
“斌子,你这手可以啊!”王飞拍了拍万斌的胳膊,一脸佩服。
万斌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赵磊消失的方向,眉头又皱了起来。
“别管他,估计就是个纸老虎。”秀娟说,她捡起地上的蛋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先报到吧,别耽误了时间。”
几人这才想起正事,排着队去报到处登记。工作人员递过宿舍钥匙时,笑着说:“你们几个是一起的?真巧,宿舍都在一栋楼。”
六个人拿着钥匙往宿舍走,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那赵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徐嘉彬推了推眼镜,“我刚查了,他哥赵强确实是学生会副主席,听说挺横的。”
“横也不怕。”严飞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再来找事,我一拳撂倒他。”
“别总想着打。”秀娟瞪了他一眼,“咱们是来上学的,不是来打架的。”
“秀娟说得对。”万斌点点头,“但也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宿舍楼,红砖墙,绿窗户,像个崭新的盒子,等着他们把青春装进去。
王飞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公告栏,跳了起来:“快看!军训时间表!下周就开始!”
“惨了,要晒太阳了!”王俊哀嚎一声,摸了摸自己圆乎乎的脸。
“怕什么,军训完正好减肥。”秀娟笑着打趣他。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像六条紧紧依偎的线。谁也没再提赵磊的事,但心里都清楚,这所看似平静的校园里,注定不会只有课本和考试。
报到处的喇叭还在喊着新生的名字,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南城的风带着热意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又匆匆奔向远方。六杰的故事,就在这喧闹又崭新的早晨,悄悄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