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雨夜
初夏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南城职院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放学铃声刚过，教学楼里涌出的学生们纷纷缩着脖子往宿舍跑，唯有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站着两个迟迟不肯挪动的身影。
林磊的校服外套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可他攥着拳头的手心却滚烫得厉害。他盯着站在对面的赵鹏，对方校服领口歪着，嘴角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像极了上周在食堂里，故意把汤洒在王浩饭盒里的模样。
“赵鹏，你到底想怎么样？”林磊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有些零碎，却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硬气。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王浩正被两个男生围着，其中一个伸手推了王浩一把，王浩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到了香樟树的树干，闷哼了一声。
“我不想怎么样啊。”赵鹏摊开手，故意让雨水打在他手心上，“就是觉得你这小跟班挺碍眼的，整天跟在你们‘六杰’屁股后面，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你别找王浩麻烦。”林磊往前跨了一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落在眼皮上，涩得他眨了眨眼，“有本事冲我来。”
“冲你来？”赵鹏嗤笑一声，往旁边歪了歪头，他带来的三个男生立刻往前凑了凑。最左边那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叫李飞，是赵鹏的“头号跟班”，上周在食堂就是他按住了王浩的肩膀，不让他起身。此刻李飞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咔咔作响：“林磊，别给脸不要脸，鹏哥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
王浩急得脸都白了，挣扎着想往前冲：“磊子，别跟他们吵，我们走！”可那两个男生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他越是用力，对方抓得越紧。
林磊的目光扫过王浩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们六个在学校后山的老槐树下结拜时，万斌举着半瓶矿泉水，声音响亮地说：“以后咱们六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不能让自家兄弟受委屈！”
“放开他。”林磊的声音沉了下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
“我再说一遍，放开他。”林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抵在裤缝边，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到王浩的胳膊被拽得发红，那孩子平时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却还在拼命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不放又怎么样？”赵鹏往地上啐了一口，“林磊，我告诉你，你们‘六杰’在学校里名气大，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今天要么，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这事就算了；要么，就让你这小跟班，把上周洒在他饭盒里的汤，原封不动地喝回去。”
李飞在旁边跟着起哄：“对！要么磕头，要么喝汤！二选一，别磨蹭！”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树叶上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羞辱伴奏。林磊深吸了一口气，雨水呛进鼻腔，又酸又辣。他想起王浩昨天还拿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个新的笔记本，说是看他之前的本子快用完了；想起上次他感冒发烧，王浩跑了三趟医务室，给他拿药倒水，守在床边不敢合眼；想起他们一起在汽修店学徒，王浩笨手笨脚地拆坏了零件，吓得直哭，却还是硬着头皮跟老板道歉，说责任全在他。
这是他的兄弟，是那个会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他，会在他被欺负时明明吓得发抖却还是会站出来说“不许欺负我哥”的兄弟。
“我选第三个。”林磊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赵鹏愣了一下：“什么第三个？”
“我既不会磕头，也不会让他喝汤。”林磊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没模糊他眼里的光，“要打，我陪你们打。但你们要是敢动王浩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今天这事绝对完不了。”
“嘿，我还治不了你了？”赵鹏被彻底激怒了，往后退了半步，冲李飞使了个眼色，“给我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南城职院说了算的！”
李飞狞笑着扑了上来，拳头带着风声挥向林磊的脸。林磊早有准备，往旁边侧身一躲，同时伸出胳膊，用手肘狠狠撞向李飞的肋骨。李飞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还敢还手？”赵鹏骂了一句，也跟着冲了上来。另外两个男生见状，松开王浩，也一起围了过来。王浩急得大喊：“磊子！小心！”他想冲上去帮忙，却被李飞一把推开，摔在泥水里，校服裤腿立刻沾满了污泥。
林磊被围在中间，只能背靠着香樟树，勉强应对。他知道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只能尽量避开要害，瞅准机会反击。赵鹏的拳头打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胳膊一麻，他咬着牙，抬脚踹向赵鹏的膝盖，赵鹏吃痛，单膝跪在了地上。
可这短暂的优势很快就被打破，李飞从侧面扑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林磊挣扎着想甩开，后颈却突然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砸中，一阵天旋地转。他低头一看，是另一个男生捡起了地上的半截砖头，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住手！”
一声怒喝突然从雨幕里传来，像是平地惊雷。林磊恍惚中看到三个身影正往这边跑，最前面那个穿着黑色T恤，跑得最快，正是万斌。他身后跟着猴子和大强，两人也是一脸焦急，跑得气喘吁吁。
赵鹏他们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来，动作都顿住了。万斌冲到近前，看到林磊被打得嘴角带血，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推开还抱着林磊的李飞，将林磊护在身后：“赵鹏，你们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本事？”
猴子和大强也立刻站到万斌身边，猴子撸起袖子，指着李飞：“上次在食堂没揍你，是不是皮又痒了？”大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冷冷地盯着赵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赵鹏看到他们三个来了，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知道万斌是“六杰”的头，下手狠，而且跟外面一些“道上”的人认识，真把他惹急了，自己讨不到好。可就这么走了，又觉得没面子，他盯着万斌，强撑着说：“万斌，这是我跟林磊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万斌的声音像淬了冰，“赵鹏，我早就警告过你，别招惹我们兄弟。你不听是吧？”他往前逼近一步，赵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雨还在下，王浩从泥水里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和雨，跑到林磊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磊子，你没事吧？疼不疼？”
林磊摇摇头，看着万斌、猴子和大强的背影，突然觉得刚才挨的那几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他想起猴子常说的：“咱们六个，少一个都不行。”以前他总觉得这话有点矫情，可此刻看着他们三个挡在前面的样子，鼻子突然就酸了。
赵鹏看了看万斌，又看了看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学生，知道今天再闹下去讨不到好，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万斌，你给我等着！这事不算完！”说完，他冲李飞他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骂骂咧咧地钻进了雨幕，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呸，什么东西。”猴子朝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扶住林磊，“磊子，怎么样？伤着哪了？我看看。”
“没事，皮外伤。”林磊笑了笑，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大强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半截砖头，皱着眉说：“这帮孙子，居然还敢拿砖头。”
万斌拍了拍林磊的后背，力道不轻，却带着股暖意：“傻不傻？明知道他们人多，不会等我们来？”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我不能让他们欺负王浩。”林磊看着还在抽噎的王浩，轻声说。
王浩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都怪我，要不是我……”
“跟你没关系。”万斌打断他，声音放缓了些，“是赵鹏他们找事。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别硬扛，先找我们，听见没？”
王浩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最后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猴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哭啥，多大点事。走，哥几个带你吃点好的，补补。”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弱的光。万斌扶着林磊，猴子搂着王浩，大强走在最前面开路，四个身影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泥水溅湿了他们的裤脚，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走到宿舍楼下时，林磊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万斌：“斌子，谢谢你。”
万斌瞪了他一眼：“谢什么？忘了后山的约定了？”
林磊笑了，这次没扯到伤口。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让人心里发暖。他知道，以后这样的麻烦可能还会有，赵鹏也未必会真的善罢甘休，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就像香樟树下那道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的树疤，看似是伤痕，却也藏着历经风雨的韧性。他们的青春或许会有争吵，会有伤痛，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可只要兄弟还在身边，那些所谓的困难，不过是成长路上必须跨过的坎。
宿舍的灯光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像是在等他们回家。林磊深吸一口气，跟着兄弟们的脚步，一步一步，踏过积水，走向那片温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