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为母则刚
艾尔莎一直睡不着，假贝克斯倒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并没有在屋里来回走动，或者是弄出一些奇怪的响声。
没有，都没有。
他就一直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尔莎偶尔会假装做梦翻过身去，嘴里絮叨几句，然而眼睛却小心眯着偷看假贝克斯在做什么。
但她只见到假贝克斯一直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而且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眨过眼睛，也没有喝水，屋子里除了火炭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之外，而且只是偶尔响起而已，多数情况下，屋子里都是寂静非常。
还有，艾尔莎感觉自己好像听不到假贝克斯的呼吸声，平时的时候只要在夜里，哪怕贝克斯醒着，也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但现在真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看得久了，艾尔莎开始感觉到困倦，她一直提醒着自己不能睡着，但还是抵不住困意来袭，迷迷糊糊中做了一场模糊的梦，却突然被砸东西的声音吓醒。
她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处，却见到贝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木板和粗糙的钉子，用力地将木板封住窗户。
她不知道这个假贝克斯想做什么，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莫名其妙和害怕。
她总觉得只要他把木板钉好，就会对她们两人做出不利的事情。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才好？
肯定是要逃出去的，但是要怎么逃出去呢？
房子里除了正门和窗户之外，就只有地窖，但地窖只有一个出入口，就在屋子里的另一边，下去之后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的想法是如果不行的话，就先把莎莉娅藏在下面，然后她再引开贝克斯，等找到了守城的卫兵，就让他们抓住那个假贝克斯，再回来救莎莉娅。
这是下下策。
上策是逃出去，可她想遍一切办法，都觉得不行，即便只是喊叫也不行。
这样行事确实会引来邻居帮忙，可她难道能保证在那之前，她和莎莉娅可以安全地等到他们过来？
不好说。
她完全不了解那个假贝克斯，不知道他除了力量之外会不会有其他可怕的能力。
现在她已经把这个假贝克斯看成了传说中深渊里来的魔怪，而魔怪长相千奇百怪，并且都具备一些奇怪的能力。
所以这个假贝克斯一旦发起怒，她们娘俩的性命就不好保证了。
一定要在不激怒他的情况下逃跑。
艾尔莎想定之后，伸手轻轻摇着莎莉娅，但不敢出声叫醒她。
没多久，莎莉娅揉着眼睛，刚想问是她起晚了吗，母亲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巴。
“听我说，莎莉娅，”艾尔莎小声地在莎莉娅耳边说话，“等会儿我去开门，你找准机会逃出去，然后去把邻居叫醒，越多人来越好，知道吗？”
莎莉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除了听到母亲的说话声之外，就只有锤子敲击木板的声音。
但莎莉娅嘴巴被捂着，她没办法问任何问题，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好，你先别动，我去开门，把那个装成你爸爸的人引开。”艾尔莎说着下意识地用眼睛瞄了一下上面，但实际上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贝克斯敲打木板和钉子的响声。
她确定贝克斯还在忙着封住窗户，便小心地翻过身，看了一下屋里面的情况。
地上的火堆已经快燃尽了，房间里光线昏暗，她没法看清楚假贝克斯站在窗户的哪个位置，但她对自己家里了如指掌，知道该怎么走才能到达门口。
她谨慎地爬下床，尽可能不弄出任何声音，但地上并没有整理干净，相反，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工具和衣物。
肯定是假贝克斯趁她们睡着的时候弄的。
她原本还在想，假贝克斯是不是想从这个家搜寻到什么东西才来的，但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地上丢着很多钉子，没仔细看的话根本察觉不到。
艾尔莎就按到了一颗，那颗钉子一下子刺进她的手里，痛得她想当场尖声大叫，以此释放自己的痛苦和恐惧情绪。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会害死莎莉娅的，她必须先忍着，等到安全了再找医生疗伤。
但是钉子插在手掌里不仅很碍事，而且会持续带来疼痛，让她无法用手掌按在地上。
艾尔莎只能咬住嘴唇，慢慢地将那颗钉子从手掌里拔出来。
好不容易拔出钉子，艾尔莎疼的眼泪都快流出来，她忍着这股冲动，慢慢地把钉子放回地上，但是放下去的手却摸到了更多的钉子。
艾尔莎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想，这肯定是假贝克斯故意做的，他的能力或许能让他不怕这些钉子，更不会感觉到痛，但是艾尔莎和莎莉娅就不一样了，她们会因为疼痛而尖叫。
而尖叫，就会带来绝望和死亡。
不论邻居们能否赶到，她们都不一定能逃出去，而且，艾尔莎还有一个想法。
会不会邻居们家里也有一个过世的人回来？
假如真的有的话，那么莎莉娅过去就会很危险，她会落入另一个险境之中，没有帮助，幼小的她无法逃出这些死人的魔掌。
这时候，艾尔莎突然在想，战盔城是怎么了？
她突然回忆起前阵子听到的传闻，是先前一段时间流传在战盔城里的谣言。
说是有魔怪躲在战盔城的巷子里，专门袭击那些落单路过的人，不管是外来者还是本地人，一律都逃不过失踪的命运。
而且一开始的说法是它们不会偷袭孩子，到后来越传越玄乎，不论是男女老少，或者是平民士兵，都会成为那些魔怪的目标。
这件事引起了一小段时间的恐慌，原本心高气傲的战盔人也开始相信有魔怪进来这一说，他们组织人员去探索巷子，但他们的体格过于庞大，无法钻进巷子里，只能雇外乡人来做这件事。
但一些外乡人很贪婪，说里面的确有怪物，需要高额的赏金才能驱走那些怪物，后来那些外乡人的谎言被其他外来者说破。
战盔城的领袖知道这件事之后十分气愤，命人处死了说谎的外乡人，并把其他外来者驱赶出城，并在辟谣之后打算举办有史以来最隆重的角斗，以供大家娱乐，忘掉那件不愉快的事。
至此谣言告一段落。
艾尔莎一开始还以为是真的，路过小巷的时候总是很小心，那时她经常告诫女儿千万不能到那里去玩。
后来流言打破之后，艾尔莎再也没有在意过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说不定当时是真有其事，只是那些进去的外乡人没有说实话。
或者说，他们会不会也是怪物？
艾尔莎浑身哆嗦了一下，手掌上的伤痛已经被她抛之脑后。
她现在觉得，莎莉娅不能去找邻居，绝对不能，她必须把这件事告知战盔城的士兵或者是统领，哪怕会影响到盛大角斗的举行，也一定要通知出去。
想到此，艾尔莎已经不抱有自己也能够逃脱出去的侥幸心理，她必须为莎莉娅铺好逃出去的路，而剩下的就只能靠她自己。
艾尔莎趴下身子，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了地上的钉子，她轻轻地将这些钉子扫到一起，然后捡起一件衣服，将钉子扫进衣服里面，然后包裹起来。
这不仅为莎莉娅通好路，而且还能把这团包裹在衣服里的钉子当做武器。
她一路收拾到门口，幸好假贝克斯一直在捣鼓窗户，没空搭理身后人在做什么。
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艾尔莎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她爬到门边，回头看了一下莎莉娅，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表示等会儿她一开门就可以跑了。
莎莉娅朝她点点头，艾尔莎也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慢慢把手伸向门上的插销。
她的手握住插销，心里提起来，然后慢慢地将插销拉开来，这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敲打木板的声音突然停下，紧跟着一把锤子飞过来，砸在插销和艾尔莎的大拇指上。
“啊！”艾尔莎这次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
而她意识里也知道，假贝克斯终于注意到她了。
或者说，他早就在注意她了，只是一直在等她完成这件事，然后在她们得到希望的时候，将希望击落。
“莎莉娅，快跑！”艾尔莎惨叫之余喊道，她伸手打开门，但是假贝克斯就好像能瞬移似的，猛地从天花板上跳下来，将艾尔莎扑倒在地。
假贝克斯彻底露出狰狞的面孔，他张开嘴，露出满嘴獠牙，嘴里还在不停地滴落黑色液体，最可怕的是，他的嘴大的可以咬下艾尔莎整个头。
她忙于顶住假贝克斯的压制，免得让他一口咬碎她的脑袋，但是，假贝克斯的力气实在是太大。
艾尔莎很清楚，别说是现在，就算是以前，她也无法反制贝克斯的力量。
“放开我妈妈，你这个怪物！”这时莎莉娅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剑，用力斩在怪物的头上，将它的脑袋劈开。
怪物倒在艾尔莎身上，黑色液体不停地从它身上流出来，在地上蔓延。
莎莉娅帮着母亲拉开那个怪物的躯壳，将它推到一边，艾尔莎坐起来，正打算去开门，却感觉到肩膀上一阵剧痛。
原来是刚刚那个怪物在压住她的时候，爪子在她两边的臂膀上留下两排血洞。
血源源不断地流到地面，但没有和地上的黑色液体交融。
“妈妈，你没事吧？”莎莉娅担心地检查艾尔莎的伤势。
“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而已。”艾尔莎摇摇头说道。
但她的脸色惨白，莎莉娅也看得出来，她帮忙扶着母亲，准备一同离开屋子。
然而地上的怪物突然抽搐起来，把娘俩吓得愣住，她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艾尔莎最快反应过来，她转身开门，但怪物早已睁开双眼。
见到这一幕，它还没有等脑袋恢复，就已经从地上翻起身子，伸长爪子按在门上。
爪子在门上留下五道痕迹，把母亲吓得尖叫，莎莉娅连忙双手抓起剑，斩向怪物的手臂。
然而怪物在断臂之后并不罢休，伸出另一只爪子，将莎莉娅抓住。
“放开她！”艾尔莎见状已经忘记了开门，她捡起怪物的手臂，用那锋利的爪子插在怪物那张还未恢复的脸上。
怪物尖叫着放开莎莉娅，它拉扯着头上的手臂，脚步不稳地四处乱走，艾尔莎见它往门这儿靠过来，连忙将门打开，让它摔向门外去。
艾尔莎见它已经出去，连忙将门关上，然后把插销插上。
怪物在外面咆哮，而两人却在门里同时喘着气。
听着外面的惨嚎和撞击声，莎莉娅小心地转过脸，看着受伤的母亲。
“妈妈……”
“听着，莎莉娅。”艾尔莎也转过身来，黏糊糊的手掌捧着莎莉娅的脸，“你必须躲起来，知道吗？躲在地窖里，不要出声，谁叫你也别管，那些东西会假扮成任何你熟悉的人过来，也许是你父亲，也许会是我，所以，听我的，千万别出来，等一切过去之后你再跑出去通知所有人。”
莎莉娅没有点头，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心里知道她这么说的意思。
“你是打算丢下我吗？”
艾尔莎愣住了，她抱住莎莉娅，用自己脸摩拭莎莉娅的脸颊。
“不，你记住，我永远也不会丢下你，我会在你心里，一直挂念你，鼓励你，爱着你，永远。”艾尔莎看着莎莉娅，她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轻轻把手放在莎莉娅的后脑勺上，“好了，去吧，莎莉娅，躲起来。”
莎莉娅很听话，她点点头，懂事地跑到地窖口，拉起地上的门，从短梯爬下去。
她自觉地把门关上。
然后她听到床挪动的声音，从屋子一侧来到头顶上的地窖门口，然后是撞门的时候，没两下就听到一声巨响。
门开了。
“滚开，你这个怪物！”
是母亲的喊叫声，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莎莉娅捂住嘴巴，强忍住想要喊叫的冲动。
之后声音来到某一个地方，逐渐远去，四周围慢慢平静下来。
而她，再也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