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黎明结束
贝诺斯赶到了雅拉尔人休息的地方,进去时他们已死伤大半,剩余的一两个人还在进行着生死搏斗,而身着甲胄的阿泰拉西斯正抱着摘下狮首头盔的费德森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头盔里不知是何表情。
“抱歉,王子,没能陪你走到最后……”费德森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嘴里吐着带血的气泡,稀疏残缺的花白胡子已经被他嘴边的血完全染红。
贝诺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费德森的年纪比他父王还大,而他居然一路保护着阿泰拉西斯走到现在。
现在他的身上有好几道致命剑伤,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但是阿泰拉西斯却没有任何表现。
没有祈求贝诺斯救他,也没有给他一点安慰,只是说一些让人听着很不舒服的话。
“嘘,费德森,没事了,你可以放心的走了,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自己来吧。”阿泰拉西斯小声说着,像是在哄孩子那般,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另一只手里面正握着一把匕首。
贝诺斯并没有看到他手里的匕首,只是三两步走过去,帮忙给费德森疗伤。
阿泰拉西斯抬头看向贝诺斯,而他那只拿着匕首的手正悄悄地把刀放在地上。
迪尔科勒也拿出了自己的工具,开始捣弄草药,涅格尔则守在他们身边,只要有人冲过来,他便滑步挥剑,让那人暂时失去战斗能力。
“是你们……”费德森看向贝诺斯,突然伸手握住贝诺斯的手掌,“你,黑希亚的王子,我恳求你,帮助阿泰拉西斯王子,帮他重建雅拉尔……”
他的行为打断了贝诺斯的治疗,不过贝诺斯心里很清楚,费德森这么重的伤,靠他那点能力根本就无法治愈。
他现在只是在尽自己所能而已,或许这样做能让他少受点苦。
“别说话了,费德森,大家都在尽力救你呢。”阿泰拉西斯这时候说道。
他是在提醒费德森别多事,费德森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家王子的秉性,于是用最后的力气朝着贝诺斯勾了勾食指。
贝诺斯看了一下阿泰拉西斯,但还是把头低下来,倾听费德森的遗言。
“我知道,我们王子有时候是小心了一些,但他其实没有太多恶意,只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不愿意去相信美好而已。贝诺斯王子,我希望你能够善待他,我不想,不想让他独自流浪在外,以他的身体素质,很难一个人生存,求……”
他说到这显得很激动,一下子吐出一大口血。
贝诺斯再次给他治疗,但费德森仍旧抓紧贝诺斯的手。
“求你了,帮……”他说不出话,只能用唇语告诉贝诺斯,然而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断气了。
费德森死了,但他还一直看着贝诺斯,一半垂落的眼皮底下满是遗憾。
“费德森……”阿泰拉西斯将费德森的眼睑合上,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阿泰拉西斯,节哀顺变,我……”贝诺斯伸手放在他肩膀上,但阿泰拉西斯却一言不发。
他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水很快就会退掉,他就算不能把战盔城拿来重建家园,那也能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没想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发生异变,一场无法阻止的混乱便接踵而至。
最开始是有人因为一点事情而发生争吵,阿泰拉西斯以为是小问题,便不予理会,结果,没多久他们就打了起来。
于是他让费德森去处理一下,费德森将他们拉开,并劝他们在这种时候安分一点,那些人却开始埋怨阿泰拉西斯和费德森,觉得是他们的自私弄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结果害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个地方。
阿泰拉西斯身体羸弱,不愿与人争辩太多,但他暗示费德森把这件事尽快处理完。费德森收到命令,便与那几个闹事的人争辩,结果他们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群起而攻之,趁着费德森没有防备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下好几个致命伤口。
紧接着他们就像是发了疯一样,互相厮打,平日里累积的情面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现在,他最衷心的费德森死了,以后他就只剩下一个人,再也没有人能听他的话,替他办事。
“不用说了,贝诺斯。”阿泰拉西斯深吸一口气,伸手阻拦贝诺斯继续说下去,“你们回去吧。”
“那你……”贝诺斯担忧地看看周围,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已经不成气候。
“我没问题。”阿泰拉西斯说着站起身,他感觉到有些气闷,便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瘦骨嶙峋的面孔。
贝诺斯仔细看了一下,顿时感觉到震惊。
阿泰拉西斯的后脑勺肿大,上面全是肉眼可见的青紫色静脉,而且头发稀疏,面色苍白,眼睛几乎深陷在眼窝里面,眼睑上方没有眉毛,满是刻痕的脸上能看到几分稚嫩年轻,但也不多。
贝诺斯突然想起塞巴德森在角斗场上所说的话,意识到这是个比他还苦的人,需要一直躲在头盔下示人。
因为,他只要摘下头盔,人们便会把他当做怪物,会不断地唾弃他,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语攻击他。
雨落了下来,阿泰拉西斯咳嗽两声,把头盔重新戴上,然后往他休息的地方走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涅格尔突然注意到地上的死者动了一下,他连忙拔出剑,挡在贝诺斯身上,不让贝诺斯离开他身边。
那些死去的人纷纷化作活尸醒来,就连不久前在临终恳求贝诺斯的费德森也睁开了他的眼睛,眼里一片血红。
它们一起来便把眼睛投向阿泰拉西斯,贝诺斯见它们的目标是阿泰拉西斯,便赶紧命令身边两人。
“快去救他!”
迪尔科勒立刻出手用火焰吸引活尸的注意力,但涅格尔却没有上去,而是紧贴在贝诺斯身边,保护其不受伤害。
“不用担心我,涅格尔!你先去救他吧!”贝诺斯也拔出了自己的附魔银剑,不在意地推了涅格尔一下,示意他上去救人。
大多数活尸转过身来,看向他们,随后便把矛头转移到他们身上。
但他们和阿泰拉西斯也彻底被那些活尸隔开,贝诺斯根本越不过去,他必须打败所有的活尸才行。
活尸很快便攻击上来,雅拉尔人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个人,但倒下的活尸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然后继续冲上来。
贝诺斯他们这段时间摄取的食物量不多,很快便开始觉得乏力。
而这时他却见到阿泰拉西斯被一具活尸扑倒,并且还看到那具活尸挥动锋利的爪子,将阿泰拉西斯的头盔撕出好几道缺口。
而它的另一只爪子则抓在阿泰拉西斯的身上,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他不由得发出一阵惨叫。
贝诺斯不由得感觉到愤怒,立刻把手放在战神剑上。
活尸们停顿住了,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
贝诺斯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拔出战神剑,那些活尸便像动物一样缩了一下脑袋,然后又伸长脖子,朝外面看去。
贝诺斯没有犹豫太久,他猛地拔出战神剑,双手挥舞着两把剑斩上去,将那些心不在焉的活尸打的七零八落。
疼痛感逐渐远去,被活尸按在地上的阿泰拉西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甚至已经觉得这是一种解脱,然而下一秒却见到一把利刃突然从活尸嘴里穿出来,随后刀刃拔出并挥斩一下,活尸的脑袋便滚落一旁。
黑色的黏液从活尸伤口里喷溅而出,顺着头盔上的缺口流进去。
贝诺斯推开了活尸的躯体,朝着阿泰拉西斯伸出自己的手。
阿泰拉西斯吐掉了流进嘴里的恶臭黏液,随后犹豫了一下,牢牢地伸手抓住了贝诺斯的手掌。
贝诺斯把他拉起来,转身的时候发现那些活尸已经跑没了影,只留下满地脏乱和在地上缓缓流淌着的血迹。
贝诺斯把阿泰拉西斯带回休息营地,刚靠近就看到埃尔文特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挡在门口,手里还把玩着他最近打磨出来的一把猎刀。
“奴隶不准进去,他只能在外面休息。”他缓缓说道,语气比这外面的空气还要冰冷。
阿泰拉西斯躲藏在头盔下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随后他便席地而坐,打算在此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贝诺斯皱起眉头,他想为阿泰拉西斯争辩出一席之地,但是他也深刻理解阿泰拉西斯所做的事根本不可能得到战盔人的同情和原谅。
“我在哪里坐都一样,反正现在已经是烂命一条了。”阿泰拉西斯自嘲了一下。
埃尔文特闻言勾了勾嘴角,不忘嘲讽他一句:“你知道就好,说真的,你现在应该好好感谢我们才对,感谢我们没有取走你的性命。”
这种争锋相对的话很容易让人愤怒,但阿泰拉西斯似乎犹如粘土一样,不论埃尔文特如何用言语伤害他,都能马上吸收并消化掉。
“那就多谢你了。”阿泰拉西斯说完便不再说话。
埃尔文特还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或者是取笑他,可还没等他想清楚,远处便传来一声爆响,紧跟着脚底下的地板微微摇晃了几下,底下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贝诺斯赶紧转头看向垛口,其他刚刚还在睡觉的人也被这个声音震醒,纷纷跑出来向远处望去。
天际间出现一缕微光,光芒缓缓照射大地。他们看不到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但是借着阳光,他们能看到地上的水正在以相当快的速度退掉。
“水在退掉……”高个子的孩子见到这一幕,赶紧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喊出来,告诉众人,“水在退掉啊!”
大家都高兴地跳起来,欢呼着,但贝诺斯他们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渐渐退掉的水上面,而是放在那些从水里显露出来的黑色怪异液体上面。
那些液体正在慢慢聚集,形成人的模样,但身体浮肿,没有具体容貌,却能看到一双眼睛正泛着血红,而它们恢复原形之后便会吐出多余的黏液,那些黏液再汇集成人形。
原来,它们并没有离开,也没有消失,而是躲在水里面,等着水退掉才醒来。只是,它们躲在水里干什么?
变成这副模样又是什么情况?
贝诺斯想不明白,他代入不了这些怪物,也无法用正常人看待魔物的视角去正视这些怪物的行径。
和他们之前遇到的树藤骨相比,活尸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咚!
一声传遍全城的钟声从外面响起,大家顺着声音看去,在地平线上见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缓缓站起。
“是塞巴德森国王!塞巴德森国王回来了!他来救我们了!”埃尔文特一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激动地回头跟其他人说道。
“塞巴德森国王!可敬可膜拜的塞巴德森国王,您终于回来了。”孩子们听到,跟着埃尔文特呼喊他的名字。
阿泰拉西斯闻言脸上一片死灰,幸好有他头上的头盔遮掩,才没有被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金黄色的阳光照射着国王高大的身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阳光继续往前延伸,顺着城墙慢慢向上爬升,直到落在这里每一个人的脸上。
但在另一边,战盔城之内,却还是沉浸在黑暗之中。
贝诺斯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他赶紧跑到另一边,向城里看去。
他目光所及之处,在废墟之中,无数活尸正从塌毁的建筑缝隙里钻出来,它们密密麻麻,排山倒海地聚集在一块,然后抬起头,用血红色的眼珠子朝城墙上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