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耳语
“啊?你说什么?”
塞巴德森勾了勾耳朵,然后歪着脑袋,轻轻跳了两下,似乎正在把耳朵里的水抖出来。
“你再说一遍。”
塞巴德森冷冷地盯着它,嘴角微微挑起,牙关用力咬紧,脸上满是不屑。
虽然对付这怪物浪费掉他不少魔力和精力,但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洪水的功劳,要不是洪水被阻拦,他也不用费那么多力气,早就把眼前的东西给收拾掉了。
当然,他第一次在角斗场遇到这怪物的时候不算数,那时候他压根不知道它们会那么难缠。
打从一开始要是知道的话,他就直接全力以赴,把它彻底碾碎埋在地底,利用地面下沉的高压重力将其磨成碎渣。
莱克利文斯盯着他看了一会,但没有照着他说的去做,而是把目光投向他的后面,随后那张由黑色筋络组成的脸皮朝着塞巴德森扭曲出一副让人汗毛倒竖的笑容。
“那些人,他们没有你的实力,应该没有人能走出战盔城吧。”莱克利文斯发出嘶哑的笑声。
塞巴德森往后看了一眼,后面是战盔城高耸的城墙和城门,城门外有黑色黏液在地上汇聚成人形,城内则有活尸堵在出入的要道上。
塞巴德森回过头来,嘲讽着莱克利文斯:“你在说谁,是你那些狗腿子吗?”
“哈哈。”莱克利文斯大笑一声,“你真有趣,塞巴德森,你是第一个见到我们不会害怕的人,是因为你太过纯粹地追求战斗才导致这样的吗?”
它似乎正在思考,但很快便放弃了,因为这对它来说毫无意义。
它只是稍微抬头朝城墙上看去,躯体上多了好几颗巨大的眼珠子。那些眼珠子朝着塞巴德森眨了两下,接着莱克利文斯对他说:“你再往上边看看。”
塞巴德森又回头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来说道:“太高了,我看不到。”
莱克利文斯感觉到自己被他耍了,愤怒地仰天咆哮一声,这声音传到城墙上,被上面的人听到,他们纷纷顺着声音朝下面看去。
他们见到塞巴德森面前升起一座黑色山丘,山丘上有几颗巨大的眼珠子,山体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说话,而塞巴德森周围全都是活尸。
它们把他包围住了。
紧接着,他们见到那座山猛地从一侧伸出一条很长的手臂,那手臂如同连接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吊桥那般长,快速地朝着他们崇敬的国王鞭去。
虽然塞巴德森国王非常敏捷地躲开这一下,但众人在上面却看的提心吊胆。他们不希望看到国王输在那些怪物手里,于是大家都吵着闹着要下去帮忙。
忒尔伯斯急忙拦住他们,但埃尔文特一直在发挥带头作用,一些大点的孩子们根本不听他劝,只是听从埃尔文特的指挥,纷纷拿着武器往木梯子跑去。
大孩子一跟上,小孩子也只能结伴同行。忒尔伯斯他们感觉到无可奈何,只能跟着一起下去。
贝诺斯想等到最后才走。
他一直站在城楼上看着塞巴德森和那座黑色肉山的战斗。他们每一下都会在地上留下巨大印痕,每一击都能打出震撼人心的爆响。
他越看越觉得热血沸腾,但也感觉到害怕。假如是他面对着这样的怪物,恐怕还没交手就已经吓傻了。
没多久,其他人都已经陆续下去,城墙上只剩下他和涅格尔,迪尔科勒,以及阿泰拉西斯。
涅格尔和迪尔科勒打算让贝诺斯一起离开。
“贝诺斯。”这时阿泰拉西斯叫住了他。
“嗯?”贝诺斯回头朝他看去,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们还不能下去,先等他们走了,我们再走。”阿泰拉西斯小声地在他旁边说道。
“为什么?”贝诺斯不解地看着他。
不趁着人多一起离开,还要等人都跑散了再下去,不是给那些活尸机会吗?
“塞巴德森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你想想,”阿泰拉西斯转头看向城内,“他好不容易活下来,然后千辛万苦地跑回来,结果看到自己家里成了这副模样,你说他会怎么做?”
贝诺斯略微思考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微微吐出,眼睛朝下方战斗看去,碰巧见到一块巨石飞来,砸在城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底下还传来墙壁塌陷的声音。
贝诺斯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回想起塞巴德森在角斗场里的表现,这样的人形怪物根本不是他这种身手能够阻挡的。
“那我们现在要跑?”贝诺斯问道,他心里正犹豫不决。
跑了就等于把他参与的事情落实了,但不跑,他又和阿泰拉西斯有来往,更何况他之前确实是知道这件事的。
还有,最关键的是,除了他和阿泰拉西斯知道之外,迪尔科勒也知道这件事。
假如迪尔科勒守不住嘴巴,到时候面对塞巴德森的时候可就百口莫辩了。
“当然要跑,要不然被他抓到,我们可都没有好下场。”阿泰拉西斯说着摘下头盔,靠近贝诺斯的耳际,用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贝诺斯,你得知道,我是罪魁祸首,本来应该先跑的,但是我一想到你也会被他追责,我就觉得很愧疚,所以我才留下来劝你,因为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有你的家要回,我不能让你独自面对他的怒火,知道吗?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他说着往后靠,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都应该互帮互助,对吧?”
迪尔科勒奇怪地看了阿泰拉西斯一眼,他听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内容,好像是在怂恿贝诺斯逃跑。
他非常担心,假如贝诺斯听了阿泰拉西斯的话,那他这后半辈子就都得遭受战盔人的追杀。
得不偿失啊。
贝诺斯没有马上回应阿泰拉西斯,他低着头,陷入思考之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选择。
“贝诺斯,你要想清楚,这里面你并没有太多的错,可不能将错就错了。”迪尔科勒尽自己所能提醒他,希望他能够听进自己的话。
但贝诺斯还在犹豫。
“错了,就是错了,从来没有分大错小错。在这个世上,比起原谅你,他们更想在你身上踩上一万遍,直到你再也没法站起来。不过,你肯定也有自己的主意,就让我们的贝诺斯自己来做这个决定吧。”阿泰拉西斯一边说一边把头盔戴回头上。
“费德森死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世界已经彻底没希望了,但是你又出现了。是你救了我,贝诺斯,所以我会帮你,我现在唯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着你回到黑希亚,走上你应有的王位。”他说完把头盔摆正。
迪尔科勒听他说出这番话,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像是有个人猛地抓住他的喉咙,绞烂他的脑髓,让他无法想出任何应对之策。
他下意识地看向阿泰拉西斯,碰巧见到他那副毫无光泽的头盔正对着自己,尤其是面甲上那副双眼微闭的表情,他感觉,在那微闭的眼皮底子下,是无尽的深渊。
他猛地伸手抓住涅格尔,希望他能帮忙说句话,阻拦贝诺斯,但涅格尔一言不发,他只是朝迪尔科勒看来,眼里全是迷茫。
迪尔科勒突然反应过来,不知从何时开始,涅格尔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寡言,再也没有见他笑过,仿佛整个人都彻底木讷了一样。
迪尔科勒见他如此,心里只觉得贝诺斯和涅格尔已不再是当初在亚斯托城遇到的那两个少年。
其中一个执着于某些迪尔科勒捉摸不透的目的,本应该直接拒绝不吃辣一起阿泰拉西斯的建议,但他到现在还在考虑,想来也没有然后可言了。
另一个性格转变,从此没有笑容,也不喜欢言语,似乎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将自己封闭起来,对外界的一切不管不问,只是盲从跟随。
他们的少年气好像被磨平,然后又生出一些畸形棱角出来,让他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迷雾中浑浑噩噩。
或许……
或许是迪尔科勒自作多情,他们本来就不同路,只是因为暂时出现了相同的路线才会走到一起,现在前方出现岔路口,他们就该分开了。
但他真的能就这么离开吗?
迪尔科勒顿时陷入两难困境之中。一方面他觉得没必要再跟着贝诺斯他们,他这一路上给予的贡献也已经足够多了,是时候分开,再也不碰面。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离开的话,这两人以后不知道得遭受什么样的艰苦命运,至少,他们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贝诺斯仍旧踌躇未决,迪尔科勒也同样陷入抉择之中。
阿泰拉西斯见此,他不慌不忙地等待,对于接下来的逃亡,贝诺斯考虑的时间越长,就越对他们有利。
当城墙底下的战斗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的时候,贝诺斯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阿泰拉西斯。
“我们走吧。”
迪尔科勒皱起眉头,不过他也做好了自己的决定。他打算跟着贝诺斯,但不是最近这段时间,而是在以后,等他回一趟夜星城之后再说。
当然,现在还是暂时先跟着他们一块离开。
既然贝诺斯已经决定好了,那他独自留下来跟着战盔人也没有意思,如果事后他们要追究阿泰拉西斯的事情,那肯定绕不开他。
毕竟,罪魁祸首已经跑了,贝诺斯也跟着离开,涅格尔肯定也要跟着贝诺斯一块走。
最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不找他还能找谁,总不能拿他们剩下的那几个战盔人撒气吧。
还不如一起走得了,只是以后就很难跟战盔人有往来。
不过,他们夜星城的魔法师和战盔人也没有什么往来,迪尔科勒倒是不担心这个问题。
他们回到城墙长廊之中,来到木梯边,陆续顺着楼梯下去。
涅格尔走在最前面,接着是贝诺斯和阿泰拉西斯,走最后的是迪尔科勒。
他爬下木梯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对面的墙壁,似乎有人用了某种尖锐的物体在墙壁上刻画出一团怪模怪样的不规则图形,图形上有很多交叉条纹和锯齿状线条。
迪尔科勒从左看到右,最后发现所有线条交接之后构成一个让他感觉到似曾相识的形状,而这个形状,他虽然印象深刻,如同烙印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般,但是,他就是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然而现在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也不是追究绘画者是谁的时候。
他吐出一口气,赶紧继续爬下去,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他们用了六分多钟的时间爬到底部,跑到一楼,趟着水离开城墙,一路毫无阻碍。
等他们到达城门口,才发现活尸全都跑到外面去了。它们正在形成新的洪水,渐渐地把剩余的战盔人包围起来。
贝诺斯看到这一幕,他停下脚步,有些于心不忍,想着要过去帮忙,但是他的手臂却被阿泰拉西斯猛地拉住。
“你帮不了他们的,贝诺斯,从他们决定跑进去的时候开始,他们的灭亡就已经注定,你进去了也只是花点力气,让自己搭上性命而已,想想你那些还没完成,但又必须完成的事。你死了,一切都将成为泡影。”阿泰拉西斯说道。
他的话在贝诺斯心里引起轩然大波,就连迪尔科勒也无法反驳。
的确,凭他们的力量,根本无法与那些怪物抗衡,唯有逃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贝诺斯点点头,看向别处,不再想战盔人的事情,随后他们几人拔腿离开。
塞巴德森此刻累得快喘不上气来,他本来以为这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战斗,打不过的话,大不了先跑,把怪物引开,或者是等机会再回来。
但现在这些小家伙跑下来帮忙,着实让他顾不得头尾,他甚至发挥出自己九成的力量,也只是勉强从活尸手中救下那些孩子,至于重创那只由莱克利文斯化身而来的巨大怪物,就目前而言,根本做不到。
现在就算他想给他们创造机会逃跑,他们也跑不掉,更何况里面还有人状态很差,其中包括那个老巫师和前代国王的私生子。
他也明白,这么多活尸,恐怕战盔城已经是完了,他必须想办法保下这些火种,战盔城才能够延续下去。
至于贝诺斯……
“那个黑希亚人呢?”塞巴德森大吼一声,洪亮的声音一下子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但他只是在问埃尔文特,而埃尔文特也很快也做出回应。
“他们跑了,就在那儿!”他指着远处喊道。
塞巴德森击退两具活尸,然后又抓住一具活尸,摔在那只巨大怪物身上,随后他看向埃尔文特所指方向,却只见到四个人影在远处逐渐变小。
塞巴德森顿时感觉到一阵气闷,他之前饶过那小子一命,就是为了给他机会,结果他就这样跑了。
“贝诺斯!”他终于忍不住,将一具活尸踩踏在脚下的同时朝着那四个身影大喊一声,以此宣泄出心中的不满与愤怒。
贝诺斯听到声音,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去,但阿泰拉西斯立刻挡住他的视线,朝他摇了摇头。
贝诺斯见状又开始犹豫,阿泰拉西斯不慌不忙地给予他一点时间,很快贝诺斯还是想通了,决定先行离开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