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最后的传递
一支响箭从莱莫塔头顶上掠过,他下意识地低头,脚下却一个趔趄,被一个浅坑绊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胸口快速起伏,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休息一下吧。
他这么想着,因为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下腰似乎也已经消失,不再属于他自己。
这一路逃亡,他连续跑了两天一夜,一直都没敢停下来休息,饿了就抓起地上的草塞进嘴里,或者是树上的果子,又或是泥土里钻出来的虫子充饥,渴了就直接喝河里的水,实在是没办法,他就从地上的积水里面捧起那些含有泥沙的脏水来喝。
但他不敢停下,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敢停下。
因为那些人追的很紧,一路紧跟不放,只要一见到他,就会朝他射箭,扔飞刀和斧头。
这要是换成以前的他,肯定会停下来,先把他们解决了再说,但如今他的身体已不如从前,停下来的话可能挨不到两下就得倒地。
更何况他们人数不少,他一个人根本没有胜算。
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地跑,想着自己只要跑到营地就算赢了。
不知道为何,他有时候会想起战场里的传令兵,他们和信使一样,负责传递信息,只是有时候需要马不停蹄地把消息送到,不像信使,路上还有闲工夫休息。
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战场,只是之前的时候他不知为何而战。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为自己的女儿,女婿,还有那刚出生不久的外孙而战。
所以,他必须将消息送到贝诺斯那里,这样才可以阻止活尸,阻止那个叫做阿泰拉西斯的人。
他带着这样的信念,即便倒下,也会很快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不过,他现在在庆幸一件事,那就是他过来女儿一家这里之后,农活没少干,换成以前他在角斗场里的日子,肯定没法像现在这样跑。
恐怕早就输给了那些人,也输给了活尸。
想到这,莱莫塔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两步,然后直起身子,继续保持之前的呼吸节奏,往远处跑去。
“该死,那只活尸可真能跑,这都跑到哪儿来了,应该不是黑希亚了吧?”一个猎人抖了抖手里的缰绳,即便是骑着马追上两天,他也觉得累了。
尤其是胯下,又酸又麻,坐久了感觉下来走路都成问题。
“少在这里抱怨了,要不然你就加快点速度,把他抓回来。”旁边的人骂他道。
“这马比人还累,怎么追?”猎人反问道。
“那你说,前面那个家伙,怎么能一直跑?”旁边那人指着莱莫塔的背影问道。
他们其实是可以追上莱莫塔的,但他们想在抓住他之前好好玩弄一番,而且他们也不傻,都看得出莱莫塔逃跑的方向就是盟军营地的方向。
只要他敢去那里,他们就会叫上其他人,一口气把他按在地上,捆起来等候发落。
所以,他们都在等,也是因为如此,莱莫塔才能一路跑到现在,否则,以他现在的速度,被抓住是迟早的事。
“可话又说回来,那家伙真的是活尸吗?如果他不是的话,那我想说,他可真不要命啊。”
“所以他才是活尸,而不是人啊,正常人哪里能一直这样跑的,换成我,早就累死在半路上了。”
“你们瞧,咱们就快回到营地了,看来他是没命继续走下去了。”一个猎人说着提起一把猎弓,瞄准莱莫塔的后背。
他射出一箭,但故意射偏,让箭矢射入莱莫塔的肩膀。
莱莫塔猝不及防,被箭矢带来的力量拉扯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忍着肩上的疼痛,用手肘撑地,坚持着从地上爬起来,想着只要到达营地门口就可以了。
但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看到的一切都带着重影。
“再给他一箭。”一个猎人怂恿道。
“瞧我的吧。”先前那个带弓箭的猎人再次拉弓,等着莱莫塔站起来之后射入他的大腿。
莱莫塔一下子半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着地,本就磨损严重的膝盖再次渗出血来,将脏兮兮的裤子染得更黑。
“哎呀,你怎么还射偏了,往他头上射啊!”怂恿的那个猎人拍打马背说道。
“刚刚那是我故意的,接下来,他可就没这么好运了。”猎人说着再次从箭袋里拿出一支箭矢,这一次他准备好瞄准莱莫塔的头。
莱莫塔似乎感应到自己死期已至,他看到营地门口那里有人,虽然他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扯开嗓子,大声喊叫。
“大人,救命!救我啊!后面有活尸!”他没法再爬起来,只能跪在地上。
而后面的箭矢已经瞄准他的后脑勺。
“活尸?真是贼喊捉贼。”猎人嘟哝一句,松开手指。
贝诺斯和迪尔科勒听到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到有个独臂人跪在地上,而他后面是一群骑着马,手持各类武器的猎人。
其中还有一个猎人拿着弓,对着那个独臂人的脑袋射出一箭。
迪尔科勒下意识地释放出一颗火球,而贝诺斯则是从腰间拿下他的钱袋子,朝着那支飞向莱莫塔后脑勺的箭矢扔去。
火球击中了射箭的人,钱袋子则和箭矢相撞,袋子被刮破,但箭矢也偏离原本的行进路线,最后落在了山石上,叮的一声被弹开。
迪尔科勒释放的火球威力并不大,但也把那个猎人吓坏了,他看到自己的手臂着火,连忙拍打手上的火焰。
莱莫塔逃过一劫,他意识到自己得救了,再次爬起来往前走,可走了两步,还是敌不过这两天的劳累,摔在了地上。
贝诺斯走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他一开始没有认出莱莫塔,还以为他的手臂是被这些猎人断掉的,可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手臂上的是旧伤。
“贝诺斯……王子。”莱莫塔看到贝诺斯,在他眼里全是重影。
“你是……”
贝诺斯看到他的模样,突然回想起去年夏天的某个时候,在黑希亚角斗场里和涅格尔,还有伊莉丝一起救下的那个断臂人。
“莱莫塔?”
“是我,涅格尔让我给你捎来一个消息,是关于阿泰拉西斯和活尸的事情。”他虚弱地说道。
“我们进里面说吧。”贝诺斯听到这里,伸手想扶起莱莫塔。
但莱莫塔却阻止了他。
“不,王子,就在这里说吧,我也撑不了多久了,实在是太累了,等会儿要是睡着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莱莫塔说。
之后,莱莫塔把前因后果告诉了贝诺斯,贝诺斯很平静地听完,可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能看到他眼里的怒火快溢出来了。
“……就是这样,王子,他被那些人追杀,最后惨死在我面前,我很抱歉,没能力把他带过来,只能把他的消息带来给你。”莱莫塔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这些人,就是追你们的那些吗?”贝诺斯抬头看向那些骑在马上的猎人,他的眼里全是凶狠。
那些猎人被他瞪了一下,有点害怕地拉了一下缰绳,让自己的坐骑稍微退后,离贝诺斯远一点。
“我不清楚,但应该是。还有……”莱莫塔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将涅格尔做的两个木雕拿出来,递给贝诺斯。
贝诺斯看到那两个木雕,一下子呆愣住。他感觉在他的内心里面,整个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崩塌,他曾经对涅格尔的莫名憎恨,还有憎恨带来的焦虑和怀疑一下子荡然无存。
“他让我带给你的。”莱莫塔说着,眼睛已经闭上。
“莱莫塔,他还说了什么?”贝诺斯低下头,紧张地问道。
莱莫塔的嘴唇动了一会,贝诺斯将耳朵贴下来,仔细听。
“他说,活尸会毁了我们的一切。所以,贝诺斯王子,我恳求你,不要让它们毁了我们的生活,毁了下一代的未来,不要让它们得逞,我曾经失去过这样的生活,别让他们跟我……”
“……一样。”莱莫塔说到最后吐出一口气,仿佛在叹息,但那也是他的最后一口气。
迪尔科勒用魔法探知了一下莱莫塔的生命气息,随后对着贝诺斯摇摇头。
贝诺斯一言不发,他的右手手里仍然拿着涅格尔做的木雕,但他用双臂将莱莫塔的身体抱起来,朝着远离营地的地方走去。
他把莱莫塔放在梅洛锡东边五百米外的小土坡上,但没有埋葬,或者是其他,只在那里坐了将近一天一夜,心里希望着莱莫塔能够醒来,但又不希望他变成活尸醒来。
他看着手里的木雕,回想起最初涅格尔拿着它,一点点雕刻出他的模样,还有那把战神剑的时候,他当时还在怀疑涅格尔对他的剑有想法,现在他只觉得羞愧,也觉得后悔和遗憾。
他感觉自己好像犯了很多错,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驱赶走那些他该信任的人,还害死了他的至亲。
他大可以把阿泰拉西斯拖出来问清楚,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阿泰拉西斯是如此狡猾,不仅和活尸在一块,还设下那么多陷阱,接连害死他身边的人。
贸然问他的话反而会被他陷害,现在那家伙赢得不少人的信任和尊重。
所以贝诺斯很困惑,也很愤怒,但他担心自己的愤怒会燃烧到身边的其他人,会让那些活尸的阴谋得逞。
“我们该怎么做?”贝诺斯转头看向在身边陪他的迪尔科勒。
“我有个办法,贝诺斯,但是你要振作起来。你振作起来了,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迪尔科勒抓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知道,我不是空手而归的,那些活尸也不会再有机会继续肆虐下去。”
“我们会复仇,替你父王,替艾特硫斯亲王,替涅格尔,还有那些无辜的人报仇,但你要听着,我们需要一份计划,而你我都是这份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缺一不可,知道吗?”迪尔科勒看着贝诺斯那张疲惫的脸,希望这些话能让他提起精神。
但贝诺斯依旧保持着颓废的样子,不过,他还是给了迪尔科勒一个肯定的答案。
“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贝诺斯问道。
他其实是挺想复仇的,可一想到阿泰拉西斯和他身后的活尸那么强大,他就会萌生出一股无力的感觉出来。
“听着,我们需要这样做……”迪尔科勒将自己的所有打算告诉贝诺斯,从怎么让阿泰拉西斯露出马脚,到结束之后,对黑希亚进行总攻等等一系列计划。
贝诺斯听着迪尔科勒说的计划,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感觉心里的希望之火又一次被点燃。
当然,他也从迪尔科勒高亢的声音里感受到热血澎湃。
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迪尔科勒说这么大声,会不会被活尸听到。
“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我用魔法隔开了声音,那些活尸听不到的。”迪尔科勒说着摊开手,“如果它们能听到,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证明它们比我们要强大的多,但是,贝诺斯,你信吗?”
“你相信这些卑鄙的东西会比我们更强大?”
“我……不信。”贝诺斯缓缓摇头,但语气中带着一点迟疑。
“再说一遍,贝诺斯,你信吗?”迪尔科勒抬高声音,他正在学战盔人那样说话。
“我不信。”贝诺斯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再说一遍,告诉我,你相信它们会比我们厉害吗?”
“我不信!迪尔科勒,我不信!”
贝诺斯说完,不断地喘着气,仿佛用尽全力去喊出这句话。
“那么,贝诺斯,相信我吧。”迪尔科勒揽住贝诺斯的肩膀,转过身,看着群峰之间升起的朝阳,“它们会无所遁形,而我们也终将击败它们。”
他们计划着,而在山坡底下的一颗大树旁边,阿泰拉西斯正躲在那里看着他们俩。
他心里很好奇,贝诺斯和迪尔科勒到底在说什么,才会如此激动。
“玛图洛斯,告诉我,他们在说什么?”阿泰拉西斯问道,虽然他能把他们激动的原因一一罗列出来。
但他喜欢确定的结果,而不是依靠自己的猜测来自我安慰。
“我也不知道,王子殿下,那魔法师耍了点小心思,把我屏蔽在外。”
“屏蔽?”阿泰拉西斯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把我挡在外面,不让我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觉得,这些可怜虫无非就是在安慰自己,能够将你击败。”玛图洛斯说。
“将我击败……”阿泰拉西斯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已经失败过一次,绝不可能会有第二次。
而且他的父王,也就是雅拉尔第一代国王曾教过他,面对任何敌人都要主动出击。
不过,阿泰拉西斯不太喜欢父亲的方法,他向来都是谋定而后动,所以没打算先出手。
毕竟,雅拉尔之所以会被灭掉,就是因为他的父王太主动了,把战盔城领地内的小城邦灭了,结果惹来杀身之祸。
“那就看谁先动手。”阿泰拉西斯嘴角微翘,身体退入树影之中,只留下两颗光点,慢慢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