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疏离
贝诺斯猛地从梦中醒来。
他刚刚做了一连串的梦，梦里面十分混乱，一会儿见到他的哥哥在旁边说着什么，一会儿又看到他的父王在他面前破口大骂，转个身又听到他的母后在唱着儿歌。
然后他又回到了黑希亚，在阳光明媚的黑希亚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周围人来人往，但大家的脸都很模糊，贝诺斯一直没能看清他们的样子。
他不知该去哪里，只能跟随着人们一块前行，一路来到角斗场，然后随着人们一块进去，找到以往坐的位置，坐下等待角斗开始。
角斗场里没人说话，全场一片静谧，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战斗开始。就在贝诺斯开始感觉到无聊，想要离开角斗场的时候，号角响起，一个高大的战士走进角斗场内。
他仔细看着那个战士，发现那个人竟然是他的哥哥拜顿尔斯。
他连忙站起来挥手大喊：“哥哥，哥哥！”
“咦，贝诺斯，你也到这里来啊，哎，你是来看我战斗的吧？”哥哥拜顿尔斯看到他，高兴地跟他喊道。
但是，贝诺斯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就好像有人拿着一层薄纸蒙住了他的脸。
贝诺斯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但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不，我不是来看你战斗的。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应该上来才对啊，怎么会去下面呢？”贝诺斯着急地问道。
按道理说，他的哥哥应该在战场上，而不是在角斗场里，即便回来了，也是坐在观众席上观看战斗才对。
他怎么会跑到下面去呢？
就在贝诺斯苦思冥想的时候，拜顿尔斯身后的门开始缓缓升起，一个身着臃肿重甲的战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大号阔剑，慢慢接近他的哥哥。
但他的哥哥还在跟他说话，旁边的观众也开始喊叫，导致贝诺斯没法听清他在那里说什么，当然，他也听不清那些观众在喊什么。
“哥哥，看你后面！”贝诺斯指着他身后喊道。
但拜顿尔斯好像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重甲战士缓缓来到拜顿尔斯背后，然后停下，隐藏在头盔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脖颈。
随后那名战士用力抓住剑柄，将阔剑提起。
“小心后面啊！”贝诺斯爬上木头围栏，想从观众席上跳下去。
但为时已晚，重甲战士将剑一挥，哥哥的脑袋便在地上滚动好几圈，这时贝诺斯终于能看清他的脸，只是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扭曲的笑容。
拜顿尔斯的身躯倒下，贝诺斯看到这一幕，绝望地从围栏上滑落在地，他伸出双手抓着栏杆，透过缝隙看向那个重甲战士，眼中燃起怒火。
重甲战士也抬起头朝他看来，随后他摘下自己的头盔，底下赫然是涅格尔的面孔。
“涅格尔？”贝诺斯瞪大自己的眼睛，然后咆哮出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明明对你那么好，我还救下你，你怎么能这样做！”贝诺斯愤怒地站起身，翻过栏杆，从观众席上跳下去。
但是在他落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变了。
现在他来到了王宫里，他看到涅格尔还是穿着那套重甲只是没有戴着头盔，而他现在竟然如同国王那般坐在王座上，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一个贝诺斯最喜欢的人。
“伊莉丝……”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手里多了一把剑，他立刻提起手里的剑冲上去，涅格尔却狡猾地把伊莉丝推过来。
贝诺斯没想到他会这样卑鄙，一时收不住力气，手里的剑穿透伊莉丝的腹部，血顿时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红了整个世界。
“不，不，不，我，我……”贝诺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扔掉剑，抱着伊莉丝，想为她疗伤，却发现自己不会魔法。
他只能紧紧按住伊莉丝的伤口。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伊莉丝，我……”
“这不是你的错，贝诺斯，是他的错，要为我复仇，知道吗？为我复仇！”伊莉丝抓着他的衣领，越说越激动。
这时一个黑影站在他们面前，将穹顶上投射下来的暗红色光芒遮挡住。
贝诺斯抬起头，是涅格尔。
他正提着那把害死他哥哥的阔剑，贝诺斯想拿起自己的剑来格挡，但空空如也的抓握感却在告诉他，他的剑不在手里。
剑插下来，贝诺斯浑身一抖，立刻从梦中醒来。
初春的早晨还是有些寒冷，他一醒来就感觉喉咙里很干，连忙起身走到河边，将河里的水捧起来往嘴里送。
湿润一下喉咙之后，贝诺斯回到了休息的地方，他回来的时候见到侧躺在地上的涅格尔，便驻足停留，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走回自己的位置。
“那只是梦，贝诺斯，那都不是真的，你不能把梦和现实混淆在一起。”贝诺斯对自己说道。
随后他继续躺下来，想再休息一会，可这一下却再也睡不着，他只能躺在地上，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从他离开夜星城到现在已经快有一个月的时间，幸好路上没遇到什么事情，才能够顺利走到这里来。
不过，在刚离开不久的时候，他们有好几天的时间都在躲避洛伦德的追击。
那位强大的魔骑士好像会某种魔法，能够一直追踪他们几个，迪尔科勒想尽办法也没能把他甩开。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再继续追了，而他们才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
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这一路并没有靠近任何城邦，一直都在野外行动，虽然路上遇到了一些魔物，不过这些魔物都很弱，即便涅格尔出手，也足够将它们收拾掉。
现在，他们离亚斯托城很近，马不停蹄的话可能傍晚就能到那里。
到那时，他们就能好好地吃一顿，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不会被晨露冻醒，也不会被噩梦纠缠。
贝诺斯一直躺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醒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其实是睡了一个回笼觉，只是他先前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没反应过来自己睡着了。
叫醒他的是迪尔科勒。
迪尔科勒还跟他说，昨晚他一直说梦话。贝诺斯很好奇，问是什么梦话。迪尔科勒说他没听清，都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
贝诺斯便没有继续问下去。梦话本就是胡言乱语，这种东西都不值得深究。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把梦里见到的事喊了出来。
毕竟，那个梦和涅格尔有着非常直接的关系，说出来的话，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友谊。
“对了，涅格尔呢？”贝诺斯问道。
“在那儿呢。”迪尔科勒指了一下不远处的石头，涅格尔正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贝诺斯站起来，小心地走过去，看向涅格尔正在忙活的事情。
他还是在刻木雕，只是这次好像换了一块新的木头，之前那个不知道是藏起来了，还是丢掉了。
贝诺斯虽然很想知道，但他不想去问，这点无聊的小事根本没必要去问，问了也只是会打扰到涅格尔。
他看着涅格尔手里的木雕，回想起自己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们那时简直无话不说，但现在……
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就好像陌生人一样，偶尔会打个招呼，然而交流基本没有，跟他说句话最多只是点个头。
你到底是怎么了，涅格尔？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贝诺斯在心里大声呐喊，但是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涅格尔还是一如既往地雕刻着他手里的木头。
看的久了，贝诺斯对他有了新的看法。他感觉涅格尔好像也变成了一块木头，而且还是一块未雕刻过的木头。
他的意思并不是涅格尔有多纯真，而是他现在将自己变成一块原木，让人无法看到雕刻后的他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也许只是一块被虫蛀空的烂木头。
贝诺斯吐出一口气，从涅格尔身边走开，来到阿泰拉西斯旁边，想跟他打个招呼。
“贝诺斯，你来了，正好，我想找你一下。”阿泰拉西斯看到贝诺斯走过来，不等他开口，闷闷的声音便从头盔里传出。
“怎么了？”贝诺斯在他旁边坐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多跟你了解一下亚斯托城，之前你说过，你差点就栽在那里了，所以我想了解一点情况，到时候过去了好帮你。”阿泰拉西斯诚挚地说道。
贝诺斯听了觉得有点好笑：“其实你不用担心这个，阿泰拉西斯，那个坑我们的人已经被关起来了，现在那儿的领主是我的朋友。”
“还有瑟泊斯，对吧？”
“嗯，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你多久没见到他们了？”阿泰拉西斯接着问道。
“大概是半年左右吧。”贝诺斯回答他，随后笑着告诉他，“你真的没必要多想，阿泰拉西斯，他们不会的。”
“我可不是担心他们，贝诺斯，我是担心别的。你要知道，那里离黑希亚可不算远，至少比战盔城和夜星城近多了，那么，你叔叔有没有可能又叫人过去呢？”
“这个……”
阿泰拉西斯的问题把贝诺斯难住了，他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还记得弗尼索斯曾经去过那里，就是为了把他抓回去。
而弗尼索斯那时候已经是活尸，根本打不死，他肯定会把消息带回黑希亚，那既然这样，他的叔叔就完全有可能再派人过去。
说不定，他还会让人把斐克纳干掉，然后强占那里，等着贝诺斯有朝一日自投罗网。
想到这，贝诺斯背后流下冷汗。
“有没有道理，贝诺斯？”阿泰拉西斯问道。
贝诺斯微微点头：“那怎么办？”
“我建议最好别去那里，不过这事情得由你来决定。”阿泰拉西斯郑重地说，“贝诺斯，不论你怎么决定，我都听你的。”
贝诺斯想了一下，随后抬头，对着不远处正在练习魔法的迪尔科勒喊道：“迪尔科勒，你来一下。”
迪尔科勒正在研究如何更好地发挥出蓝色水晶火焰的威力，却被贝诺斯打断。
不过他也不气恼，只是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奴隶王子正和贝诺斯坐在一块，就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厌恶感。
“怎么了？”迪尔科勒问道，他做好拒绝的准备。
“很重要的事，关乎我们的生死。”贝诺斯说道。
“这么严重。”迪尔科勒嘀咕一句，随后起身走过去，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还特意坐远一点，尽可能地远离阿泰拉西斯，但离贝诺斯近一点。
至少比阿泰拉西斯近。
“什么事啊，贝诺斯？”迪尔科勒询问道。
贝诺斯把阿泰拉西斯的问题抛出来，并把自己的猜想告诉迪尔科勒。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贝诺斯问他。
“哎呀……”迪尔科勒听完伸了一个懒腰，“都走到这儿了，那就你来决定吧，贝诺斯，虽然我去的地方不少，但我是没什么可以建议的，谁叫我是个惹祸精呢。”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好吧。”贝诺斯为难地说道。
他其实没什么地方可去，本来把迪尔科勒叫过来就是想让他出出主意，安排一下地方休息，结果绕来绕去还是得他来决定。
他思忖良久，随后不确定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要不然，我们先住瑟泊斯那儿，毕竟瑟泊斯住在城外小镇，应该没受多大影响，而且我们也能跟他了解一点情况，你们觉得怎么样？”
贝诺斯说完，如释重负地看着另外两人，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看的。
“行啊，就这么决定了。”迪尔科勒拍拍手。
阿泰拉西斯本来想提出异议，说服贝诺斯别住在熟人那里，去找间旅馆住，但是迪尔科勒却接着开口。
“我看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出发吧，走快点还能赶上一顿晚饭呢。对了，贝诺斯，你不是说你那个朋友想改造这里的土质吗？说不定去了还能吃点好一些的米饭呢。”
“是啊，他是这么打算的。”
“那走啦，走走走走。”迪尔科勒招呼他们起来，然后看向不远处的涅格尔，“走咯，涅格尔，等落脚了再接着弄。”
涅格尔闻言朝木雕吹了一口气，塞进衣服里，然后起身，跟随在贝诺斯的身后。
他们继续出发，前往沿途小镇梅洛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