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已故之人
战盔城东城区某栋破败农屋内。
孩子们坐在堆积的木头和干草上默然不语，泰洛德皱着眉头，迪尔科勒则坐在一张差不多快断掉的椅子上，手指轻轻地划拉跟前的桌子。
大家都在看着莎莉娅，等待她讲述两天前发生的事情。
莎莉娅知道大家都在等什么，但她只要想起那件事，就会不自然地颤抖。毕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即便是出生在战盔城，也很难接受那样的恐怖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
迪尔科勒只能给她施了一段静心术，他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些怪物总是能躲在他们视线之外的地方。
还有，它们究竟想干什么？
莎莉娅平复心情，许久后松出一口气，开始跟大伙讲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个傍晚，莎莉娅正在帮母亲做饭。自从父亲贝克斯死在战场上之后，她们就只剩孤儿寡母一同过日子。
虽然说父亲能够战死是他的荣耀，整个战盔城的人都会为他欢呼，把他当做英雄对待，但对她来说，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母亲虽然一直保持着坚强，对外面的人总是有说有笑，以父亲为荣，但有时候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捧着父亲的衣物和盔甲，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像以往父亲即将出征的时候一样，但莎莉娅却看到她在偷偷落泪。
但是，当那天傍晚降临的时候，窗外面投进来夕阳落下的橘黄色光线，门突然被敲响。
自打奖赏过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她家，虽然偶尔会有小伙伴过来，但他们都不会选择在傍晚，因为现在是吃饭的时间。
“莎莉娅，麻烦过去开下门。”母亲艾尔莎一边忙碌着一边喊道。
“好的。”莎莉娅跑过去开门，但门一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外面的光线落在那人背后，那人轮廓边缘的光晕闪到莎莉娅的眼睛，让她无法看清那人的模样。
“请问，你找谁？”莎莉娅礼貌地问道。
母亲并非这里人，她很有教养，并且以此教导莎莉娅，六岁起莎莉娅便同时掌握了父亲的勇猛和母亲的礼仪。
那人没说话，径直走进来，抱起莎莉娅。
莎莉娅感觉到熟悉的臂弯，随后她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贝克斯。
只是他的身体很冷，而且身上还有一股土腥味，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他的头发里有土屑。
莎莉娅一直盯着他的头发看，心里很奇怪，为什么他的头发里会有土屑，但就在这个时候，她见到父亲的头发动了一下，有条棕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灰色圆环的尾巴从发丝钻过。
像是某种经常钻在泥土里的虫子。
她有那么一瞬间吓坏了，连忙揉了揉眼睛，却再也没有看到什么虫子。
“是谁来了？”艾尔莎在屋子里面问道，她在吊着的铁锅旁忙的不可开交，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是爸爸！”莎莉娅忘记了刚刚看到的虫子，兴奋地喊道，但她不敢像以前一样抱住父亲的脖子。
因为她潜意识里害怕那股土腥味，还有那条隐藏在头发里的虫子。
母亲转身跑了过来，本来以为会出现让人感动的场面，夫妻俩至少应该相拥在一块，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如愿发生。
贝克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脸颊在微微抽搐，仿佛正在挤出一丝笑容。
而母亲艾尔莎则是感觉到害怕，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为什么长着一副和她丈夫一样的脸。
她清楚地记得几个月前，贝克斯的躯体被拉回来时的模样，有一半身体都毁了，一条胳膊也不见了，他们说被魔怪叼走，没法儿找回来，而那时候他的样子完全不像现在这样完好。
她看到贝克斯正抱着她的女儿，虽然他正努力表现出亲昵，但偶尔能够看到他脸上厌恶的表情。
这个人，绝对不是贝克斯！
“贝克斯……”艾尔莎用哽咽的口吻叫了一声，倒不是她很高兴，而是莎莉娅在贝克斯怀里，她实在是很害怕，“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本来想说你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样，她自己也知道这话问的不太稳妥，很容易让这个长得和她过世丈夫一样脸庞的陌生人察觉到不对劲。
“我在那坟里待了一段时间，说实话我害怕极了，但还好，他们埋得不深，所以我逃回来了。”贝克斯回答她道，脸上做出憎恨表情的时候非常流畅，但是让他笑的话，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别人不知道吗？”艾尔莎顿了一下，继续问道：“我是说，没有人看到你吧？”
“没有，我很小心，毕竟我知道我死了多久，大家一定都接受不了。”贝克斯抱着莎莉娅走过来，脸上的皮肤黝黑紧致，和下葬前浮肿的脸庞完全不一样，“我可不想马上就被他们埋回去，说真的，他们真的该好好检查一下，我那时候还活着呢！”
“不过，好在我生命力比较顽强，才撑到回来的时候。艾尔莎，我问你，你应该是相信我的，对吧？”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调很慢，仿佛是在威胁。
艾尔莎朝他看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当然，我一直都相信你，要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嫁到这里来。”
“那就好。”贝克斯的嘴巴又抽搐了一下，歪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艾尔莎想从贝克斯身上接过莎莉娅，她说：“我来吧，贝克斯。”
“我好久没见过我女儿了，让我多抱一会儿。”贝克斯拒绝她道。
艾尔莎最怕的就是这样，这个陌生人正抓着她的女儿，不知道要做什么，而且他的声音，体型，容貌都与贝克斯没有区别，除了皮肤颜色有黑灰色的斑块之外，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我是说，可以吃饭了，贝克斯。”艾尔莎伸出手，她已经准备好抱住莎莉娅，只等待那个陌生人放手。
贝克斯的眼睛挪向里边架在火炭上的铁锅，他看着那里有蒸蒸热气，脸上又露出那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好。”他终于把莎莉娅递给艾尔莎。
艾尔莎艰难地接住莎莉娅，莎莉娅现在已经很重了，而且身高也已经超过一米三，这是战盔人特有的身高体重，他们的发育与一般人不同，从外面嫁进来的艾尔莎自打莎莉娅四岁之后就很少抱过她，一直以来都是丈夫贝克斯在做这件事。
因为他是战盔人，体格子大，浑身都是肌肉，别说同时抱起莎莉娅和艾尔莎，就算让他扛起一辆马车，艾尔莎都觉得他办得到。
艾尔莎把莎莉娅放下来，贝克斯走到桌子边坐下，犹如往常一样等待开饭。
只有在这个时候，艾尔莎和莎莉娅才觉得贝克斯是个正常的人。
但开始吃饭的时候，他又开始出现不正常的表现。
汤还很烫，即便是以前那个急躁的贝克斯，也需要多吹几口才能喝得下。
但是这个贝克斯却毫不犹豫地把汤倒进嘴里，里面的肉和骨头连嚼都没嚼就吞咽下去。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艾尔莎看着贝克斯的喉头，那里鼓起来一块，明显被他吞下去的骨头还卡在那里，但他并没有反应，随后她又看到了让人发悚的一幕。
他的喉咙向外鼓起来一个大泡，如同肿胀一般，却没有发红，依然还是灰黑色的肤色，很快，他的喉咙开始收缩，原本卡在喉头上肿块不见了。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艾尔莎，怎么了？”贝克斯冷冷地问道，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贝克斯。”艾尔莎略微慌乱地转移视线，然后用力地舀起两勺子汤喝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贝克斯把手压在桌子上，桌子发出吱吱叫的声音，“是不欢迎我回家吗？”
“不！我只是看到你一口气把汤喝下，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喜欢我做的汤！”艾尔莎一口气说完，她希望这个贝克斯能够放过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贝克斯不言不语，只是一直盯着艾尔莎看，他的眼眸反射出灰黄色的光，黯淡且无神。
然后他努力露出笑容，说：“我当然喜欢你做的饭，我一直都喜欢。”
他说着举起碗，“再给我一碗。”
“好。”艾尔莎接过碗，逃也似的走向铁锅那里。
她一边盛汤一边偷偷看那个假扮成她丈夫的人，她看到那个人正低着头，看着正在乖乖喝汤的莎莉娅，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
“你想去玩吗，莎莉娅？”陌生人问道。
“现在吗？”莎莉娅不确定地问道。
“对，现在。”
“现在……现在是晚上，你以前说过晚上不许出去，而且你也说过，玩乐对我没有多少好处，让我专心做好训练，不要把太多心思放在玩乐上。”莎莉娅低着头说，她记起了以前父亲训斥她的时候。
“那是以前，莎莉娅，现在不一样了，我允许你出去玩，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想跟谁玩就跟谁玩，只要你尽兴，我就会很开心。”贝克斯说道。
莎莉娅不敢回话，只是静静地喝着汤。
以前父亲可不是这样的，他脾气虽然不是这里最差的，但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大呼小叫，不会用这样的声音跟她说话。
艾尔莎更是害怕，她太专注于他们的对话，以至于忘记自己还在盛汤。
“啊！”
汤溢出碗外，烫到了艾尔莎的手，艾尔莎惊叫一声，把碗丢在地上，碗里的汤也洒落一地。
贝克斯转过头来，眼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像是想通了一般，露出笑容，起身走过来捧起她的手。
“没事吧，艾尔莎？”贝克斯尽可能保持温柔地问道，但他的温柔里更多的是冰冷。
他的手也很冷，像数九寒天里的石块，冰冷且僵硬。
“我……我没事。”艾尔莎忍受着这股冰凉，微微颤抖着回答道。
“没事就好，下回可要小心一点了。”贝克斯温柔地提醒她道。
“好，我……”艾尔莎把手抽回来，“我感觉我有点累，虽然我很高兴你能回来，但是我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累了你就休息吧，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他顿了一下，脸上抽动了一下，仿佛掠过一丝笑容，“还有很多事要做。”
“莎莉娅，吃完了，就上床睡觉吧，今晚别太晚睡了。”艾尔莎不放心莎莉娅和那个像贝克斯的人待在一块，虽然吃完饭立马睡觉不好，但她要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可是……”莎莉娅想帮忙收拾碗筷。
“听我的，莎莉娅，今晚早点睡！”艾尔莎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她心里当然知道莎莉娅想做什么。
但艾尔莎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么做。
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莎莉娅。
“好。”莎莉娅走到床边，与艾尔莎一同躺在床上。
艾尔莎让莎莉娅睡在里面，自己睡在外面，背对着那个人，也不想管那个人如何打扫屋子，只是一直抚摸着莎莉娅的头发，唱着小曲先让她睡着。
她很清楚，后半夜就是她们逃跑的时候，所以现在必须让莎莉娅先睡饱一点。
但她自己一刻也不敢闭眼，生怕一睡着，那个莫名来到她家里，和她过世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