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最后的圣诞
暮色初临，整条商业街便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商场门前的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圣诞树的周身缠满金红交织的灯带，像一捧燃烧到人间的温暖篝火。树下堆着缤纷的礼物盒，吸引了许多带孩子拍照的家庭。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暖烘烘的焦香，以及奶茶店门口飘来的浓郁奶香。
人流熙熙攘攘，格外热闹。年轻情侣手挽手逛着，女孩头上戴着带小鹿角或星星的发箍，闪闪发光；小朋友们举着彩色风车或发光气球，在人群中穿梭笑闹。不少店铺门口都摆着圣诞老人或生肖玩偶的合影立牌，排队等待拍照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
商场外墙的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节日促销广告，背景音乐是熟悉的欢快旋律。几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商场工作人员，正给路过的小朋友派发包装精美的小糖果。
寒风被这涌动的人潮与密集的灯火驱散了不少，只留下热闹而温暖的市井气息。身处在这明亮而温馨的夜晚中，那些烦恼与伤痛似乎被一扫而空。
“岭哥！”
高个子男生用力挥了挥手，随即把冻得发红的手拢到嘴边呵气，白雾一团团散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这天气，早知道就穿那件厚羽绒服了。”
戴眼镜的男生不紧不慢走近，镜片上蒙了层薄薄的水汽。
“到多久了？”
“刚到，没两分钟。”徐星越咧咧嘴，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眼睛已经开始往人群里瞟，“班长呢？你看到没？”
周岭摇头，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离七点还有一刻钟。”
“噢……”
徐星越拖长声音应了，脚在地上无意识地碾了碾，和周岭并肩戳在冷风里。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徐星越到底憋不住了，用胳膊肘碰碰周岭，声音里带着些困惑：“岭哥，说真的……咱俩到底怎么跟班长熟起来的？我怎么想不起具体的事儿了？”
周岭沉默了几秒，扶了扶眼镜，“不清楚。实际上，我跟她……不太熟。”
“这还不熟？”
徐星越差点嚷嚷起来，又被寒风呛得压低声音，“咱都约好一块儿过圣诞了！这交情还不够铁？”
周岭闻言，侧过头，目光透过镜片静静落在他脸上，上下扫了个来回。
徐星越被他看得发毛，往后挪了小半步，“……干嘛？”
“你，”周岭的声音平稳，“是不是对她有好感？”
“我靠！”徐星越像被踩了尾巴，脸红脖子粗地大吼：“胡扯什么！朋友妻不——”
声音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眼里掠过一片浓重的茫然，低声咕哝：“……我说这个干什么？”
“周岭！徐星越！”
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寒冷的空气，打断了他的思绪。两人同时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不远处，蓝清妍正小跑着朝他们赶来。
她裹着一条厚厚的奶白色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和微红的鼻尖。围巾边缘随着她的跑动轻轻飞扬，上面缀着的毛线小球一颤一颤的。
跑到两人面前时，她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她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眼睛在商场璀璨的灯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等很久了吗？”
她笑着问，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轻喘。围巾上方，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些许寒气凝结的细小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没！刚到。”
徐星越脱口而出，视线却黏在蓝清妍被冻得微红的鼻尖上移不开——这姑娘明明长在他审美点上，可心里刚刚冒出点别的心思，就被一股没来由的负罪感按了回去。
怪了，难道真是八字不合？
“进去吧。”
见他迟迟没动静，周岭开口。
蓝清妍点点头，转身时围巾尾端轻轻一荡。周岭顺手拎住徐星越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正在发呆的大型犬，三人很快步入热闹商场中。
商场里人潮涌动，每家餐馆门口几乎都坐着排队等位的人。好在徐星越提前订好了位置，三人在窗外顾客张望的目光中，直接被服务员引进了包间。
“菜按点好的上就行。”徐星越冲服务员扬扬下巴。
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蓝清妍解开围巾，奶白色的羊毛料子软软堆在椅背上。她环顾这间足能坐十人的包厢，忍不住笑了：“三个人坐这么大地方，太奢侈了吧？”
“过节嘛，开心最重要！”徐星越笑着摆摆手，“先说好啊，这顿我请，我说过要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尾音里透出一丝不确定，“……我说过吧？”
蓝清妍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关切：“怎么了？”
“没事没事！”徐星越摇摇头，把那股奇怪的既视感赶走，赶忙换了话题。
周岭安静地喝着热水，杯中升起的热气凝在镜片上，朦朦胧胧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菜陆续上桌，在徐星越插科打诨的带动下，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三人脸上都展开了笑容。
“喂，你们听说没？最近有些怪事……”
徐星越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就咱们班赵峰，上周体育课徒手掰弯了单杠！后来被老师叫走，再没来上学。你们说……这像不像超能力觉醒前兆？”
蓝清妍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不是说他生病住院了吗？”
“嗐，那是假的！”徐星越一脸得意，“我认识给他开假条的医生，他说是上面让开的，别的就不敢多讲了……最近这种事出现好几次了，你们说，会不会真要灵气复苏了？”
“有可能。”周岭摘下眼镜，用纸巾慢慢擦拭镜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奇异微光。
看到连一向坚持唯物主义的周岭都附和，徐星越更来劲了：“对吧！说不定哪天就冒出个大BOSS，然后我以救世主的身份闪亮登场——”
“……救世主吗。”
蓝清妍轻声重复，不知怎么情绪忽然有些低落，“成为救世主，也不一定是好事吧……”
“嗯？班长你说什么？”徐星越正说得兴起，转头问道。
“没什么，”蓝清妍迅速回过神，笑着摇头，“你继续。”
咚咚——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服务员探进头：“先生，您还有一位朋友大概几点到？需要预留菜品吗？”
徐星越懵了：“人都齐了啊，就我们仨。”
服务员低头核对单子：“可您预订时备注的是四人用餐。”
“呃……”
见另外两人都看过来，徐星越脸上有些尴尬，“可能是我说错了，不用管了。”
“好的。”
门重新关上。徐星越讪讪坐下，目光落在那套无人使用的崭新餐具上——原本以为是服务员故意多放一套，原来是自己搞错了。
“最近脑子不太好使，见谅。”
“也没好使过。”
“岭哥！给点面子！”
欢声笑语中，这段小插曲被迅速带过。
结账时徐星越抢着付了钱。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商场暖气到门口戛然而止，冬夜的寒意劈头盖脸砸上来。
广场上人流已散了大半，只剩圣诞树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蓝清妍重新系好围巾，大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白羊毛里，声音闷闷的：“今晚很开心，谢谢你们。”
“小意思！”
徐星越故作潇洒地挥手，手刚举起来就冻得一哆嗦。周岭则点点头：“路上小心。”
“拜拜。”
“拜拜。”
忽然一阵夜风卷过，猛地掀起蓝清妍的白色围巾，尾端高高扬向空中。
“呀！”
她轻呼一声，连忙伸手按住。
已经转身的徐星越和周岭闻声回头，却看见蓝清妍正仰着脸，怔怔望着商场上方。
两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灯火，再往上，便是沉入墨色的夜空。
“没……没什么，”
蓝清妍收回目光，朝他们笑了笑，却有点心不在焉，“风太大，围巾差点飞了。”
徐星越“哦”了一声，摆摆手，和周岭并肩没入夜色。
蓝清妍站在原地，睫毛轻轻颤动。刚才那一瞬，一种奇异的悸动从上方那片虚空处传来，牵引着她的视线向上望去。
……是错觉吧？
她把围巾又绕紧一圈，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
就在她抬头凝望的那片夜空之下，商场楼顶的边缘，坐着一个白衣少女。
她赤着脚，小腿悬在几十米高的虚空里轻轻晃荡。夜风掀起她单薄的裙摆和长发，她却浑然不觉冷，只是垂眸望着下方。
广场上那个裹着白围巾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变成小小的一点，湮没在流动的车灯与人潮里。
小柒仰起脸，望向天际那轮清冷的月亮，抬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银发撩至耳后，动作随意得像做过千百遍。
“林昼，你的遗愿，我替你完成了。”
小柒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轮明月：“你说想和他们过圣诞节。现在，他们见过了，笑过了，也道别了。”
她用手撑住身旁冰冷的水泥台，手臂微微绷紧，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低头望向脚下那片遥远而熙攘的灯火，她轻轻说：
“这下，你可以安息了。”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白色的裙摆剧烈翻飞。纤细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飘起来。
“……是‘安心’，不是‘安息’。”
意识深处，一道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响了起来，“而且，那算什么‘遗愿’啊……明明是我前天才拜托你的事。”
“根据人类现行法律定义，你目前的状态已符合‘死亡’判定。”
小柒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宣读法律条文，“因此，你的一切未完成愿望，在法律意义上皆属于遗愿。”
“……”
那个声音仿佛被噎住了，归于沉寂。
小柒转过身，从天台边缘轻盈地跃下。落地时，她的身体却微微一晃，趔趄了半步才站稳。
“小柒，”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你把剩下的所有能量都用来给我铸造本源了......为什么？”
“与你无关。”
小柒说完，径直走向天台出口。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门内的阴影吞没，消失不见。
她离去后，空旷的天台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而在更高远的暮色深处，隐约浮现着一片倒悬的银白，正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向着下方的世界蔓延。
（完）